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李俊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比前一天醒得更早,窗外还是暗的,窗纸上没有透光,只有一层极其稀薄的灰蓝色正在从窗框边缘向中心缓慢扩散。他没有等到天亮再起身,在暗色中坐了起来,穿好外套,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比昨天更冷一些,青石板表面的露水比昨天更厚,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亮色,像是整个院子正在一夜之间积蓄了更多的凉意,等待阳光缓慢地逐层剥离。他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动,等待着晨光正在从松林顶端漫过来,那层光正在沿着树冠的轮廓向下移动,在树干表面形成一道偏亮的细线,然后继续向前推进,覆盖了桃树根旁边那块石头,覆盖了旧布边缘那道被夜风压平的折痕,在边缘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移动,沿着石桌的桌腿向上爬升,在桌面中心停住了。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在院子里铺开了一层均匀的亮色。
他走到桃树根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旧布的边缘——布面比昨天更干一些,像是夜间的潮气已经被晨光蒸发了大半,边缘处已经不再潮湿。他没有掀开旧布,他的手指在旧布边缘那道被压平的折痕上方停顿了片刻,感受着折痕之间那层微弱的温度变化,然后收回手,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住,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山路在晨光中保持着空无一人的状态,干河道入口处的阴影正在被逐渐升高的太阳逐寸压缩。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苏浅雪走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昨天更轻,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晨间的露水吸收了大半。她走过院子的时候没有直接走向桃树根,先走到石桌旁边站定,侧过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位置——从桃树根到柴堆,从井台到院门,从厨房窗口到偏殿门框,像是正在用视线完成一次快速的状态确认。然后她走到桃树根旁边蹲下来,打开旧布的一角,没有完全掀开,看了一眼木盒的侧面,确认盒面的漆色还保持着干燥的状态,然后重新盖好。
小柔站在台阶上,看着苏浅雪蹲下又站起来,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山脚还会有人来吗?”她的声音在晨光中比昨天更轻一些,像是怕声音太重会惊动远处还在沉睡的东西。
“会。”苏浅雪说,“但不会来这里。他们会在远处看。他们在看我们是不是还在。”
林婉儿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石桌上。她没有立刻走开,在桌边站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山脚的方向。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山脚的露水比昨天更重,像是有人在夜里走过那条路,在草叶上留下了脚印,露水在脚印的凹陷处积得更厚一些,到了早上还没有完全蒸发,痕迹也就比平时更明显。”
苏浅雪没有接话,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桌面上:“秦朗天亮之前出去过一次。他看到山脚有新的脚印,不多,只有一组,从干河道方向来,走到山路入口附近停住了,没有继续上山,然后沿着原路退了回去。脚印是新的。他蹲下来看过那道脚印在草叶上留下的压痕。边缘的泥土还在,证明形成的时间很短,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小柔没有再问。她蹲在台阶上,看着桃树根旁边那块盖着旧布的木盒,目光在布面的折痕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李俊坐在石桌旁边,晨光正在从桌面边缘向中心移动。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让晨光照在信封上,没有拆开,只是让它在光线下待了一会儿,感受着信封表面的温度正在从晨间的凉意过渡到白天的微温。他没有打开它,折好放回口袋内侧,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面朝山路的方向站着。晨风从山路入口处吹过来,带着露水蒸发后残留的湿气,贴着地面的高度缓慢流动,在院门内侧形成一个短暂的低压带,然后继续向院子深处推进,沿着青石板的表面向前延伸,经过石桌的桌腿,在桃树根旁边绕行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秦朗从山路上走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他的脚步比昨天更快一些,短刀刀鞘在行走过程中偶尔碰到腰侧的布料,发出短促的碰撞声。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没有在门槛外侧停留,直接跨过门槛,在门内侧站定,等呼吸平稳下来,才开口说话:“山脚的脚印还在。不是一个人留下的,是两个人留下的。脚印之间的间距和深度一致,像是一前一后走过同一条路。它们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任何被风吹过的迹象,说明是在天亮之后留下的,大约半个时辰前。”
“他们走到哪里?”
“山路入口附近。没有上山,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原路退回了干河道方向。他们在入口处留下的脚印重叠在一起,说明他们是在同一位置停下,没有移动过位置,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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