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俊骑着电瓶车去了镇上。

老周的建材店在镇东头，挨着修车铺，门口堆着几摞水泥和整袋的沙子，卷帘门刚拉开一半，老周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李俊停下车，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来了啊，又低头漱了两口水才站起来。

青瓦？有。老周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往店里走，周师傅前天打电话说过了，给你们留了两百片，够不够？

李俊数了数房顶面积，说先要一百五十片。老周让人搬了六捆瓦片出来，码在电瓶车后座的架子上，又扔了一卷防水胶带上去：送你的。瓦片之间缝隙封一下，免得下大雨从缝里渗。

李俊扫码付了钱。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补了一句：周师傅说你们那房子盖得不错。有什么搞不定的给我打电话，铺瓦我也能帮一把。

李俊说好，把瓦片捆紧，骑上车往回走。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凉，但已经没有了冬天的硬劲儿，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小片，明晃晃的，在风里乱晃。

回到青丘的时候，苏浅雪已经把屋顶上的防水毡又检查了一遍，拿扫帚把浮灰扫干净了。看见李俊驮着瓦片回来，她从梯子上爬下来，走过来帮他把瓦片一捆一捆地卸到墙根底下，码整齐。

先铺东边。她说，从梯子旁边拿起一把泥铲递给他。我上房顶，你在下面递。

李俊接了铲子，抬头看她。苏浅雪已经顺着梯子爬上去了，踩着椽子走到东侧，蹲下来，从墙头摸起一片青瓦，比了比位置，搁在防水毡上，然后拿起第二片，压着第一片的边沿放下去。她的动作很稳，不快，但每一片都放得准，瓦片之间的重叠均匀，像排好的书页。

李俊在下面递瓦片，一片一片地递上去。苏浅雪接过来，铺一片，再伸手，再接一片。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瓦片碰撞时细碎的咔嗒声，和脚踩在椽子上的闷响。太阳越升越高，从东边的树梢顶上照过来，把苏浅雪的影子投在屋顶上，随着她蹲起移动，忽长忽短。

到中午的时候，东半边屋顶已经铺了将近三分之二。苏浅雪从梯子上下来，在墙根边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瓶矿泉水。李俊蹲在旁边把剩下的瓦片按大小分了两堆，大的铺主体，小的修边角。

孙月端了午饭过来，两个保温饭盒，一个装着青椒肉丝盖饭，一个装着紫菜蛋花汤。她把饭盒放在墙头水泥台上，看了房顶一眼：哎，真像样了。

苏浅雪端着饭盒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晚上我想去一趟老槐树那边。

孙月和李俊同时看了她一眼。苏浅雪的筷子夹着饭，没抬头，只是又说了一句：那本县志里写的，我想去看看，往东南走一走。

李俊想起昨天秦岚送来的那本书，第三十七页上那行钢笔字。他放下饭盒，说：吃完饭我陪你去。

苏浅雪没应声，但也没有拒绝。

下午继续铺瓦。苏浅雪把西半边也铺完了，剩下最后几片收边的时候，王大壮从村里过来帮忙，他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苏浅雪蹲在屋檐边把最后一片瓦嵌进缝隙里，用手掌压了压，又拿瓦刀背敲了两下，直到它服帖地贴着前面的那片不动了，才直起身。

完了？王大壮问。

完了。苏浅雪从屋檐边退回来，踩着椽子走到梯子旁边，一级一级地往下爬。她落地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层灰，鞋面上也落了灰，但她的表情很淡，嘴角平着，眼睛在落日余晖里显得格外亮。

她走到院子中央，退后几步，仰头看着整间房子。那间三开间的平房安安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屋顶的青瓦铺得齐整，从屋檐到屋脊的弧线流畅，瓦片之间的缝隙被填得严严实实，像一件刚刚完工的器物。院子两侧的矮墙也砌到了头，东墙留了一扇窗洞，还没装窗框，用一张旧塑料布临时挡着。

李俊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

还有一块石头没放。苏浅雪忽然说。

李俊低头看她。她正把目光从屋顶收回来，落在院门口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扁平的青石，是她从老槐树底下搬过来的那一批挑出来的最后一块，方方正正的，比砖头大一些，一直放在院门口当门槛用。

这个。苏浅雪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贴着青石的表面走了一遍，摸到石面上那道隐隐的暗纹。那是石料本身的纹理，像是一道水痕，从石头的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李俊看着她。她的手停在那道纹路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明天吧。她说。明天再把这块石头嵌进门框里去。

王大壮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后脑勺：门槛不都是最后放的？

苏浅雪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屋里，经过那扇用塑料布挡着的窗洞时，伸手掀了一下帘布的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屋里地面还没硬化，铺着一层碎石子，四面墙抹了水泥砂浆，墙角还有一个没拆的木架子。但光从西窗洞透进来，穿过灰白的墙面，在地上铺了一方暖暖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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