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候审戏票(1 / 1)

陆沉出院那天,城隍庙的试演出了事故。

事故通报比归水井那份更短。

旧城城隍庙沉浸夜游内部测试期间,因后台供电短时异常,部分观众体验中断三分钟。现场无人员伤亡,主办方已完成安抚和退票。

三分钟。

陆沉坐在回春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胸口那盏刚点起的灯轻轻跳了一下。

普通事故不会让灯跳。

更不会让黑马灯在白天无火自燃。

回春铺还没收拾完。

归水井那晚,黑水从无灯巷倒灌进来,把半间铺子泡了。墙上的旧相框拆下来摊在地上晾,柜台翘了一角,几只怀表进水后停在不同时间。空气里全是潮木头、旧纸和消毒水味。

陆沉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拿着镊子,正在把一张遗照背面的泥点一点点挑掉。

照片里的老太太眼神很凶。

她生前是无灯巷出了名的不好惹,死后照片被水泡了,脸上多出一块泥印,看上去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陆沉修到一半,老太太照片背后的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

“别急。先修你,还是先查城隍庙?”

玻璃又响了一下。

陆沉点头。

“懂了,先修脸。”

门口传来脚步声。

白瓷背着旧书包,抱着一袋热豆浆走进来。她已经换了许照微给她买的浅蓝外套,红皮鞋擦得很干净,但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里面装着空牌位、纸灰和一堆谁也不敢乱碰的东西。

她把豆浆放到柜台上。

“林叔叔说你再不吃早饭,点灯会烧胃。”

陆沉抬头。

“他懂医学?”

白瓷认真想了想。

“他说他懂活命。”

“那倒是他的专业。”

白瓷蹲到他身边,看那张遗照。

“她在骂你。”

“骂什么?”

“说你手慢。”

陆沉把镊子放下。

“告诉她,加急另收费。”

白瓷转头盯着照片。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她说你小时候尿过她家门口。”

陆沉沉默。

照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像笑。

他把豆浆拿过来,刚插上吸管,门口又来了人。

许照微穿着白衬衫和长风衣,怀里抱着电脑,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她进门后先看了看满地相框,绕开水盆,才把电脑放到柜台上。

“城隍庙事故不是三分钟。”

陆沉喝了口豆浆。

“多久?”

“现实监控断了三分钟,但参与试演的二十四名观众,主观体验在二十到四十分钟之间。有人说自己被带到正堂听审,有人说看见祖父签字画押,还有一个人醒来后一直说自己偷了香。”

白瓷小声说:“偷香要跪。”

许照微看向她。

“你想起什么了?”

白瓷摇头。

“不是想起,是听见。”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城隍庙那边很吵。很多人在喊冤,也有很多人在喊该。”

陆沉胸口那盏灯又跳了一下。

他放下豆浆。

许照微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城隍庙试演票。

黑底金字,剧目《夜审》。

陆沉床头收到的那张写着“陆沉,候审”。

而许照微这张,座位栏写着:

旁听席。

“我也收到了。”

她把票推过来。

票根背面有一行字:

“许照微,作证。”

白瓷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她的票更小,像儿童票。

背面写着:

“无名者,待判。”

陆沉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请柬。

也不是判决。

它更像一张提前写好身份的传唤单,先把人塞进位置,再等堂上开口。

门口传来刹车声。

韩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证物袋。

袋子里也是一张戏票。

“我收到的是传票。”

他把证物袋放到柜台上。

票背面写着:

“韩麒,渎职证人。”

陆沉看向门外。

林抱朴站在雨棚下,没有进门。

他手里也夹着一张票,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半截断香。

“我不去。”

陆沉问:“你票上写什么?”

林抱朴把票往身后一藏。

“没写。”

白瓷看着他。

“他说谎。”

林抱朴瞪她。

白瓷低头躲到陆沉身后。

陆沉看林抱朴。

林抱朴僵持十秒,终于把票拍在柜台上。

票背面写着:

“林抱朴,逃犯。”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韩麒看他的眼神变了。

林抱朴立刻炸毛。

“不是你们现实法律那个逃犯!”

陆沉拿起自己的戏票。

黑马灯青火舔过票边,票面没有烧毁,反而浮出一枚淡淡的印。

城隍印。

缺一角。

许照微低声说:“城隍庙神像三年前被移走,庙里现在只是沉浸剧场。可如果庙里没有神,谁发的票?”

白瓷抱紧书包。

“堂上有人坐着。”

“谁?”

她摇头。

“没有脸。”

陆沉看向城隍庙方向。

归水名箓在黑马灯柄上微微发凉。

第一笔账暂结后,他本以为至少能睡两晚好觉。

旧城显然没这个意思。

他把老太太遗照翻过来,继续挑掉最后一块泥。

韩麒皱眉。

“你还修?”

“答应过今天取。”

“城隍庙今晚子时三刻开审。”

“所以还有半天。”

陆沉把遗照擦干净,放回相框。

照片里的老太太终于满意,玻璃不响了。

他站起身,胸口那盏灯轻轻一疼。

“先吃饭。”

林抱朴看着他。

“你还吃得下?”

陆沉拿起豆浆。

“不吃饱,怎么候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