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向公审台时,广场上没人说话。
雨后的水面映着他的影子。
影子很淡。
像随时会被红线切碎。
白瓷抱着黑马灯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灯柄。那盏灯比她半个身子还大,裂纹贴着灯罩爬,她抱得很吃力,却没有让灯晃。
陆沉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白瓷的眼睛。
公审台中央浮出一把椅子。
椅子不是剧场道具。
是回春铺那把旧木椅。
椅背有一道修补过的裂,扶手被他父亲陆长川磨得发亮。陆沉小时候常趴在这把椅子旁边,看父亲修旧相框,听母亲在后屋剪纸。
椅脚内侧还留着回春铺旧物登记号。
陆沉出门前,它明明还在铺里。判官愿拖到台上的,更像那把椅子被夜域从他记忆里照出来的影子。
判官愿把这把椅子搬出来,是为了让他坐得更疼。
陆沉走到椅子前,伸手摸了摸扶手。
木头触感很真。
真到他指腹上还能摸出父亲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细小缺口。
电子屏上弹出三行罪名:
私改神账。
削名归水。
点灯无令。
围观者手机上的投票界面重新亮起。
这一次没有“有罪”和“无罪”。
只有一个按钮。
旁听。
判官愿学聪明了。
它不急着让人判。
它只要所有人看。
看陆沉如何被审,看黑马灯如何被削,看一个自称司夜的人承认无令。
韩麒想上前,被陆沉抬手拦住。
“别进台。”
韩麒脸色阴沉。
“你准备认什么?”
“认该认的。”
“别玩文字。”
陆沉笑了一下。
“跟你学的。”
韩麒一点都不想笑。
许照微站在证物桌旁,手里按着许敬山账纸。
“陆沉,温既白在逼你把矛头从他身上转回你身上。”
“我知道。”
“那你还上?”
陆沉看向公审台。
“不上,它会继续拖所有人。”
林抱朴咬牙。
“你现在灯裂,名箓不能硬请,身上还背着归水账。它审你,比审别人顺手。”
陆沉说:“所以我上。”
这句话让林抱朴闭了嘴。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就是会把危险算进选择里。
这比莽更烦。
陆沉坐下。
旧木椅发出轻响。
广场红线瞬间收拢,围成一座无形公堂。电子屏、手机、警灯、庙门和黑纸高台全部对准他。
判官愿问:
“陆沉。”
“你可认私改神账?”
陆沉说:“不认。”
黑纸翻涌。
投影幕上出现白瓷手背的“盼”字。
“你替无名者扣名。”
陆沉抬眼。
“我扣的是线索,不是名字。”
画面切到归水井夜域。
“你削归水旧名,夺井下账权。”
“我止的是错账。”
画面再切到韩麒被真名签缠住那一刻。
“你请归水名箓压城隍堂审。”
陆沉停了一下。
广场外,所有人都看着他。
白瓷抱着灯,眼泪在眼眶里转。
韩麒咬紧牙。
陆沉说:
“这条认。”
他认的是自己越界,不是认这座公审台有资格替城隍判他。
判官愿的高台猛地亮起。
电子屏上立刻放大:
认罪。
围观者一阵骚动。
陆沉继续说:
“我认越权请箓。”
“不认城隍堂审。”
判官愿停住。
“何意?”
陆沉抬手,指向证物桌上的真印缺角。
“城隍已自辞。真印缺角刻的是民愿可听,不可售。你不是城隍堂审,你是被温既白喂起来的判官愿。”
黑纸高台上的无数眼睛收缩。
“民愿可判。”
陆沉摇头。
“你又改字。”
许照微立刻举起印角证物。
年轻民警的记录仪对准刻字。
民愿可听,不可售。
屏幕上想把“听”字扭成“审”,可现实镜头里,那个字清清楚楚。
判官愿换了方向。
“点灯无令。”
“你非旧城正式司夜。”
“无庙无箓无令。”
“凭何止账?”
这一次,陆沉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条最痛。
他确实无令。
半本《司夜录》是父母留下的。
黑马灯是父母留下的。
归水名箓是他从井下硬抢回来的。
没有人正式授他司夜。
没有庙承认他。
没有城隍点他的名。
他只是一个开回春铺的旧物修复师。
判官愿抓住他的沉默。
电子屏开始播放陆沉这些天所有越界的片段。
他进井。
他点灯。
他写“盼”。
他请箓。
他挡黑纸。
每一段都被剪掉前因后果,只留下他伸手改动规则的瞬间。
字幕:
无令者乱法。
围观人群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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