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阿婆开口(1 / 1)

金家纸衣铺在旧河边最窄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要侧身。墙上刷着旧广告,殡葬用品、开锁换锁、下水疏通,白漆被潮气泡得起皮。巷尾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像有人小声喘气。

铺门没关。

门槛上放着一盆清水。

水里泡着一把剪刀。

韩麒看了一眼剪刀,示意两名民警守住巷口。

“金阿婆。”

铺子里没人应。

陆沉走进去。

纸衣铺白天比夜里更冷。

墙上挂满纸衣、纸鞋、纸帽,颜色鲜得不合时宜。最里面有一张旧缝纫机,机头蒙着红布。红布下露出半截线轴,线是湿的。

金阿婆坐在缝纫机后面。

她没有抬头。

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纸嫁衣。

嫁衣很小。

不像给成年人穿。

白瓷站在门边,脸色一变。

“她在缝伴娘衣。”

韩麒走过去。

“周小雅在哪里?”

金阿婆手指停了一下。

针尖扎进纸里。

纸没有破,却渗出一点红。

“我不知道。”

韩麒把证物照片放到缝纫机上。

周小雅的工牌。

旧泵门的维护单。

还有那张只剩一个“金”的签名。

“这不是不知道能解释的。”

金阿婆看了很久。

她的眼皮很薄,垂下来时像两片湿纸。

“我没带走那姑娘。”

“谁带走的?”

金阿婆不说话。

林抱朴往前顶了一步。

“何盼呢?”

这个名字一出口,金阿婆手里的纸嫁衣终于滑到地上。

她抬起头,先看林抱朴,又看白瓷。

最后看陆沉。

“你们看见她了。”

林抱朴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见她把孩子往门外推。”

金阿婆闭上眼。

很久后,她说:“她那时候也这么倔。”

铺子里静得只剩线轴滴水声。

韩麒没有催。

他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

金阿婆盯着录音笔。

“录吧。”

她说。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再不说,就真成了他们写的那样。”

她说完这句,先去擦缝纫机边缘的水。抹布很旧,灰蓝色,边角缝过三层补丁;她擦了半圈,又发现自己擦的是没有水的地方,便把抹布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能让她站稳的旧布头。

她把缝纫机上的红布掀开。

红布下面不是机头。

是一只木匣。

木匣上贴着旧符纸,符纸边缘发黑,中间压着一把铜钥匙。金阿婆拿钥匙开匣,手抖了两次才插进锁孔,第三次插进去时,钥匙齿碰到锁簧,发出很细的一声响,铺子里所有纸衣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匣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断尺。

一团褪色红线。

半张婚书。

婚书被裁过,边缘整齐,像有人故意把另一半切走。纸已经黄了,字却黑得刺眼。

新娘自愿。

韩麒把证物袋递过去。

“不要直接碰。”

金阿婆摇头。

“我碰过太多次了。”

她还是把手缩回去,让许照微戴手套取出。

许照微拍照时,纸面忽然鼓了一下。

像下面有东西要透出来。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桌边。

灯火照过去,“自愿”两个字的边缘泛出一圈暗红。

金阿婆低声说:“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两个字。”

韩麒看她。

“你确定?”

“我缝的衣,我量的尺寸,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伸手拿起断尺。

断尺只剩半截,木头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痕。每一道痕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沈月娘。

何盼。

孟雨禾。

还有一行新刻的字。

周小雅。

白瓷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旧东西。”

金阿婆说:“昨夜自己长上去的。”

“谁让你缝的?”韩麒问。

金阿婆摸着断尺。

“第一次,是我婆婆。”

她看向门外。

旧河在巷子尽头,看不见,只听得见水。

“那时候我刚嫁到金家,手巧,针脚密。沈家的姑娘要‘嫁河’,村里人说是大喜事,叫我跟着做纸衣。我不懂,只觉得新娘衣不该用纸。婆婆打我,说河里穿不了布。”

她抬起左手给他们看。

左手无名指外侧有一道老疤,针眼一样,已经陷进肉里。

“那一针扎穿了指头,血滴在纸袖子上。我吓坏了,想换一张纸,婆婆不让,说有血才认人。后来我才晓得,认的不是新娘,是替他们认一个能交代过去的死人。”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纸被折了一道。

“后来我懂了。她们根本不是要穿。”

“是要烧?”

“是要有个样子。”

金阿婆说。

“活人不愿意,死人不会开口。纸衣一摆,婚书一贴,酒席一办,旁人就有话说了。她是自愿的。她嫁得风光。她不是被害,是献给河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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