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小灯同时亮着:门岗后墙一盏,食堂后门一盏,宿舍楼旧值班室一盏。
它们都很小,像旧厂夜班巡查时挂在墙上的白炽灯泡,灯下没有人,只有三条窄窄的路。
韩麒看了一眼天色。
雨棚外的黑已经薄了。
“分三组看画面,不进门。”
他把对讲机压低。
“任何人不得离开警戒线。任何家属、工友不得靠近铁门。”
广播口立刻接上。
“限时补齐。”
“逾时销名。”
门岗桌上的三张卡片同时一抖。
去向栏里浮出黑色细线。
像三只空格在催人落笔。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三只证据袋中间。
“问路。”
“不补名。”
灯火分成三缕,没有越过铁门,只贴着画面边缘烧。
周令仪把门岗全景、录音波形和三路灯画面并到同屏,每次闪动只记时间,不写结果。
第一缕落在门岗后墙。
墙上挂着一排旧钥匙牌,门岗、车间、食堂、宿舍依次晃过,最末一块塑料牌发黄,上面写着“家属”两个字。
沈月娥猛地抬头。
那块牌子晃了一下。
墙面上浮出一张邮电所回执的影子,收款栏是周玉莲,汇款人栏仍是 017;回执后面又叠出南机劳资科那张查询纸,查无此人四个字压在回执背后,像两扇互相顶住的门。
广播说:
“款项已达。”
“查询无名。”
“家属线结清。”
沈月娥的手指抠进布包带里。
韩麒没有让她走近。
“原地回答。”
他问得很慢。
“你来这里要确认什么?”
沈月娥看着门岗后墙。
“我不是来领钱。”
“不是来替我妈签字。”
她的声音发抖。
“我是来告诉他,钱到了,人没等到。”
门岗后墙的钥匙牌停住。
塑料牌背面翻过来。
上面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很浅的字。
家已知。
人未回。
许照微把“家已知,人未回”框进家属路径,不接沈长水或017:只能证明有人还在找,不能确认门里是谁。
卡片最左边的去向栏亮了一点。
广播像不甘心。
“家已知,可离岗。”
陆沉说:“家知道,不等于人回来。”
黑马灯火压住“可离岗”。
门岗后墙传来一声轻响。
旧扳手碰铁皮。
这一次响了两下。
一下轻。
一下重。
白瓷听得很认真。
“他问,还有没有人找。”
沈月娥几乎站不稳。
“有。”
她说。
“我找。我妈也找。桥北没了,南机也不给名字,我们还是找。”
门岗后墙的灯泡亮了一圈。
那张查询纸上的“查无此人”慢慢裂开。
不是变成姓名。
只在四个字下面挤出一行。
有人来询。
许照微的笔尖一顿。
这四个字比姓名轻。
却比“无此人”重。
她记下桥北维修工家属路径成立,姓名仍待现实档案补核。
第二缕灯火贴到食堂后门画面。
食堂后门半开着。
门槛上有一道旧水痕。
水痕从里往外拖,像小推车轮子碾过。
黄边饭票一张张从门缝里飘出来。
每张都只有半截。
黄边完整。
姓名栏空。
陈秀兰站在雨棚里,脸色比纸还白。
食堂后门内传来很轻的咳声。
咳完以后,又有布料擦过门框的声音。
广播说:
“清洁外包。”
“队名有效。”
“姓名缺失。”
“可按队销。”
黄守成低声说父亲当年也按队记,随即说明只是转述。
陈秀兰忽然抬头。
“不能按队。”
她说得很急,又咽了一下。
“我们不是一队人就一个名字。”
韩麒问:“你确认什么?”
“我确认清洁队夜里有人被叫来加扫。”
“确认谁?”
陈秀兰闭上眼。
“不确认。”
“那你能问什么?”
她看着食堂后门。
“我能问,劳动服务队有没有派她来。”
这句话一出来,食堂后门里的黄边票全部贴到门板上。
票面排列成一张小表,劳动服务队、夜间加扫、人数一、签领四项都有残痕,最后一栏仍旧糊着。
糊掉的地方没有现出字。
只渗出一点黑灰。
像烧焦的袖口被水泡开。
白瓷往前看了一眼。
“她不让叫错。”
陈秀兰捂着胸口。
“那就不叫。”
她对着食堂后门说。
“我不叫你小芬,也不替你写全名。”
“我只问你,是不是清洁队那天被派来的那一个。”
食堂后门里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广播开始抢话。
“无姓名。”
“无签领。”
“按队销名。”
陆沉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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