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朝石凳上一让,“来来来,坐下说话。”
他素来爱交朋友。
天南地北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只要看着顺眼,都能坐下喝一杯茶。
山门前那片开阔地挤满了人,嘈杂声滚成一团。
有些人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溅到同伴脸上,另一些人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那妖道今天准到!”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吼得脖颈青筋暴起,“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道士?”
“林灵素那狗贼蛊惑皇上,罪该万死!”
旁边有人应和,“今日不杀他,大宋迟早毁在他手上!”
“对!为天下除害!”
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是煮沸的水不断翻滚。
有人提起前朝旧事,有人说起自己被官兵欺压的经历,每句话都带着火气。
这时少林寺的门开了。
木门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板向两侧挪开,阳光照在青石门槛上。
一众僧人鱼贯而出,灰色僧袍在风里飘动,最前面的老和尚脚步沉稳,僧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无声。
方证双手合十,站在山门的阴影里,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他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嘈杂声渐渐平息。
“诸位。”
他开口,声音像石头落入深井,“老衲是新任方丈方证。”
有人抱拳行礼,有人高声喊着“方证大师”
。
方证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日诸位前来,老衲感激。”
他停顿了一下,“但少林此刻面对的,不是寻常纷争。”
风穿过人群,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很可能会要了诸位的命。”
方证说,“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
人群瞬间炸开了。
“大师!我们不走!”
一个瘦高个跳出来,声音尖利,“我张家五兄弟欠少林一条命!”
“马王爷我也是!”
另一个大汉拍着胸膛,“玄悲大师救过我!今日死也要死在少林!”
“我林德祖受玄苦大师指点过武功!”
有人挤到前面,“少林有事,我岂能袖手!”
声音越来越响,每个人都在喊,有的说起三十年前的旧事,有的红了眼眶,有的直接拔出刀晃了晃。
方证听着,不置一词,只是合十的手微微收紧。
亭子那边,凉风绕过八角檐角。
叶清宇坐在石凳上,手搭在石桌边缘,石头冰凉粗糙,蹭着掌心。
对面坐着的青年书生抿了口茶,把青瓷杯轻轻放下,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人倒是不一般。”
书生说,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山下闹成那样,你就不好奇?”
叶清宇笑了,露出一侧嘴角的小痣。”好奇什么?反正都要来。”
书生的眉毛挑了挑,目光落在叶清宇后背的书篓子上。
叶九坐在亭柱边,低着头,手指拨弄着篓子边缘的麻绳,一圈一圈绕上去又松开。
远处山门的嘈杂声被风送过来,又消散在竹林里。
“你背这么多书,是来少林求学?”
书生又问。
叶清宇摇摇头,伸手夹了一块桂花糕。
糕屑簌簌落在石桌上,油纸垫着的那层透着浅黄的光泽。”不是求学,是还债。”
“还债?”
书生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纹,“少林几时成了债主?”
叶清宇咬了一口糕,慢吞吞嚼着,把剩下的半块搁在碟子边。
他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山门那边的人影黑压压一片,像是一群聚集的蚂蚁。
“有些债,不是金银能还的。”
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书生的手悬在茶杯上方,迟疑了一下才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却没喝,只让热气熏着眼睛。”你说得对,”
他说,“可这世道,欠债的往往不认,讨债的反而成了恶人。”
亭外的光线暗了几分。
叶九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下去,手指在麻绳上打了个死结。
山门前,方证等那些喧哗声慢慢平息,才缓缓开口:“诸位心意,老衲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山道。
山道蜿蜒向下,隐没在雾气里,看不见尽头。
“但老衲还要说一句。”
方证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今日之事,不单是少林的事。”
人群安静了,风也停了。
“林灵素背后,是皇上。”
方证说,“诸位若动手,便是抗旨。”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攥着刀的手松了又紧,有人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一句话。
方证看着他们的反应,缓缓闭上眼睛。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那金光自九天之上铺展而开,先是细如丝线,转瞬便如潮水般漫过整片天际。
正在喧哗的群雄纷纷住了口,仰起脖子,目光追随着那片刺目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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