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夜间的低语(1 / 1)

最初,那声音极其模糊,如同幻觉,混杂在地脉低沉的嗡鸣和岩石因温度变化产生的细微应力呻吟中。克里瓦克斯以为自己只是过度紧张导致的幻听,或者是疲惫意识里的杂音。

但他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

那声音并非完全没有规律。它断断续续,极其轻微,仿佛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厚厚的屏障阻隔着。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感。

克里瓦克斯屏住呼吸,将【岩感纤毛】的感知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同时尽量抑制自身的信息素和生命震动,像一块真正的岩石那样去“聆听”。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附近。不是守卫的方向,也不是另外两名学徒巢室的方向……而是,与他相邻的那个巢室。

那个巢室里,住着谁?他回忆了一下下午大家选择巢室时散开的顺序。如果他没记错,相邻的巢室里,应该是……那名在归途上曾用复杂目光看过他、甲壳暗褐色、较为沉默的原学徒?不,似乎不是。那名学徒选的巢室在更靠入口的位置。

那么,相邻的是……

幽砾被带走了。但其他三位学徒中,有一位,似乎就在他隔壁。是了,他记得当时那个身影选的巢室就在他旁边,只是他当时心绪纷乱,没有特别留意具体是谁。

此刻,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正从那堵并不厚实的岩壁另一侧,极其顽强地渗透过来。

克里瓦克斯小心翼翼地调整身体姿势,将头部的感知区域轻轻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触感传来,岩石的震动传导变得更加直接。

声音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那是一种……敲击节奏。

但绝不是清醒状态下有意识的、用于交流的敲击语。它的节奏极其紊乱,时快时慢,力道忽轻忽重,经常中断,又毫无征兆地接续。就像是一个沉浸在梦魇中的人,无意识地磨牙或呓语。

而让克里瓦克斯心脏骤然收紧的是,尽管这节奏混乱不堪,但他却从中捕捉到了几个极其熟悉、却又让他脊椎发寒的“音符”组合。

那是……悲伤的旋律碎片。

是他在“沉默之碑”前,当紫影进行仪式、幽砾失控之前,曾用碎片共鸣和自身感知捕捉到的、那段重复的、简单的、仿佛求救信号或标识代码般的旋律碎片!虽然此刻隔壁传来的节奏破碎、扭曲、充满了痛苦的情绪杂音,但其核心的几个“音高”变化和间隔模式,与他在碑体前听到的片段,惊人地相似!

隔壁的学徒,在睡梦中(或者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中),无意识地、用敲击的方式,重复着他在碑体那里听到的旋律!

这怎么可能?克里瓦克斯记得很清楚,紫影进行解读时,提到的是“低语”,是“破碎的历史”,但从未明确说过碑体在传递某种具体的、可被记忆和复现的“旋律”。而他自己能捕捉到,是因为金属碎片的共鸣和他自身可能特殊的感知。幽砾能“听”到,是因为他那种异常敏感的天赋。

那么隔壁这位学徒呢?他显然不具备幽砾那样的天赋,否则早就被注意到了。他也应该没有类似克里瓦克斯的碎片作为“接收天线”。那么,他是如何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重复出这段旋律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段旋律,或者说“沉默之碑”散发出的某种信息特质,具有极强的、潜移默化的……渗透性?或者说,污染性?

它不仅仅是被“听到”,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烙印”或“感染”。即使意识没有明确记忆,潜意识却可能已经将其捕获,并在放松警惕(如睡眠)时,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

这就是深纹和紫影所警惕的“回响”?是硬砧要求“忘掉”却可能根本无法真正抹除的东西?是隔离所要观察和防范的“潜在影响”?

克里瓦克斯感到一阵寒意从甲壳缝隙中渗入。如果连这位看似“正常”的学徒,都在夜间无意识地敲出悲伤的旋律碎片,那么他自己呢?幽砾已经失控。其他两位呢?是否也有类似的表现?只是声音更轻,或者表现形式不同?

而他自身呢?他拥有碎片,共鸣更深,捕捉到的信息或许更多。他的梦境呢?自从接触脆骨廊遗迹和微光径装置后,他就时常陷入混乱的梦境。那么今晚,在这被隔离的、充满了无形压力的夜晚,在隔壁那悲伤敲击节奏的“伴奏”下,他又会梦见什么?

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分辨隔壁节奏中更多的信息。但那敲击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混乱,最终,化作了两声近乎呜咽般的、长长的拖音,然后……彻底沉寂下去。

仿佛那个学徒在梦魇中耗尽力气,终于陷入了更深或更平静的睡眠。

但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克里瓦克斯依旧贴在岩壁上,【岩感纤毛】全力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他知道,隔壁的沉寂可能是暂时的。那种“回响”,可能像潜伏的病灶,会在意识薄弱时反复发作。

而他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隐隐的拉扯感。白天的巨大信息量,深夜的紧张警惕,隔壁那悲伤旋律的刺激……所有这一切,如同混浊的泥浆,拖拽着他的思维向黑暗的深处沉去。

他试图抵抗,回想硬砧的敲击节奏,回想训练时岩石的坚实触感,试图用纯粹的“当下”来锚定自己。但那股疲惫和来自意识深层的吸引力太过强大。

渐渐地,他的复眼变得沉重,感知开始模糊。岩壁的冰冷触感,远处地脉的嗡鸣,守卫偶尔极轻微的移动声……所有这些都开始退远,变得朦胧。

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睡眠。而在那睡眠的彼岸,等待着他的,很可能不再是简单的黑暗或安宁。

隔壁那刚刚沉寂下去的、悲伤的旋律碎片,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种子,飘过岩壁,落入了他的意识土壤。他最后的清醒思绪,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

如果连普通接触者都会在梦中“低语”悲伤的旋律……那么他这个持有着钥匙、共鸣着呼唤的个体,又将面对怎样的“梦境侵袭”?

黑暗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上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感觉到,怀中那枚金属碎片,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