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质疑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刻意压低了音量。
但它们悄无声息间渗入土壤,在人心深处悄然蔓延、滋长。
支持凌云的几位核心长老仍在据理力争,反复提及火种带来的修炼增益、对地脉秽气的净化成效,以及长远来看的希望。
然而,稳妥派与现实派的担忧,同样基于无可辩驳的事实。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任何短期内看不到即时、丰厚回报的投入,都显得无比奢侈,甚至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云收回了延伸出去的神识,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
他理解这些担忧。
如今的青云关,就像一艘在狂暴海洋中艰难航行、四处漏水的破旧木船,每一块木板,每一根钉子都珍贵无比。
而他现在所做的,却像是在拆下船上尚且完好的木板,去制造一件看似华丽、却遥不可及的救生衣。
在很多人看来,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轻微的、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在静室外响起,很轻,但他听得出来。
门扉无声开启,焉然走了进来。
手中端着一只白玉碗,里面是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灵谷粥。
她将玉碗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先是扫过他依旧苍白缺乏血色的脸庞,随后落在了悬浮在半空中、光芒比起前几日似乎黯淡了几分的希望火种之上。
“外面的议论,你都听到了?”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凌云点了点头,伸手端过玉碗。
粥水温热,带着微弱的灵气,对他此刻的身体而言,聊胜于无。
“听到了。”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滋味清淡,带着灵谷特有的微甘。
“赵长老他们,并非是针对你个人,或是质疑你的初衷。”焉然斟酌着词句,走到榻边。
“只是城内的存粮、灵石储备,确实不多了。”
“上次为了击退星际盗匪的突袭,库藏的法宝、符箓、箭矢损耗甚巨,许多都来不及补充。”
“大家……心里都没底。”
“我知道。”凌云慢慢喝着粥,声音有些低沉。
他抬起眼,看向焉然。
“你觉得呢?”
焉然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显得有些沉寂、缺乏生气的城市轮廓。
“我信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逍遥道境到现在,你做出的选择,哪怕再不可思议,最终都被证明是对的。”
她话锋微微一转,带着一丝现实的冷峻。
“但我也亲眼看到,仓库里标注着储备量的灵石玉简,光芒在一日日黯淡。”
“伤员营地里,急需的几种疗伤丹药供应已经开始出现短缺。”
“鉐弋庹前日亲自来报,修复西侧破损城墙急需三种关键性的熔铸矿石,而我们原本的几条获取渠道,如今都断了。”
她转过身,清冽的目光直直看向凌云。
“信任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化作御敌的箭矢。”
“凌云,你需要给他们一个更明确的交代。”
“或者说,一个……限度。”
“总不能为了一个或许美好的明天,让所有人现在就饿着肚子、赤手空拳的去赌。”
限度。
这个词,精准戳中了问题的核心。
文明火种的成长与维系,需要持续不断汲取一个文明本身的养分。
无论是灵气、资源,还是众人的信念与智慧。
这本身就在持续消耗着青云关本就捉襟见肘的现有底蕴。
就像一个身体极度虚弱的病人,需要大量的营养才能恢复生机。
但获取和消化这些营养的过程,本身就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形成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循环。
悬浮的希望火种似乎感应到了他心绪的波动,光芒微微闪烁,将城中那股日益增长的焦虑感,更清晰、更沉重的传递到他的感知中。
那不仅仅是高层长老们的忧虑,也包含了无数底层修士感受到资源紧缩后的不安,以及普通凡人在生活越发艰难时产生的茫然与恐惧。
凌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的在微温的玉榻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叩击声。
他回想起在地脉深处见过的那些文明余烬,它们失败的原因各不相同。
但很多都是在内部资源耗尽、支撑体系崩溃、人心离散之后,才被外来的威胁轻易碾碎。
内忧外患。
外部的威胁好似悬顶之剑,迫在眉睫。
而内部的裂痕与分歧,却可能从根基上,悄然瓦解一切。
他不能依靠城主的权威去强行压制这些声音。
那样做,只会让潜在的裂痕变得更深,直至某一天彻底爆发。
“告诉他们。”凌云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沉静,看向焉然。
“维持火种运转所需的灵气消耗,从明日开始,我会亲自调整阵法核心,将其严格控制在全城灵脉总输出的两成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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