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旧梦与锁链——谁在幻想封建?(1 / 1)

我,慕容汐,劝业司主事,定北城流民再就业总指导,妇女儿童保护者(自封的),现在正面临执教生涯最大危机——我辛辛苦苦教的算术格物新式记账法没把学生教明白,倒是先培养出几个“封建时代浪漫主义爱好者”?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我在劝业学堂上大课。这课是新增的,叫《劝业三问》研讨,说白了就是把我那点不成熟的想法拿出来,跟这些半大孩子、还有部分识字的工匠、农户聊聊,听听他们怎么看。我想着,兼听则明嘛,闭门造车要不得。

结果,车没造出来,差点给自己造出个心肌梗塞。

当时我正讲到“三问”里关于“制度、技术与民心”的关联,说到历代变法成败,难免提了几句汉唐。好嘛,这一提,捅了马蜂窝了。

举手的是个半大小子,叫王珩,今年十七,泉州来的,家里是做海商生意的,在咱们这群学生里,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人聪明,学东西快,就是有时候想法吧,有点……过于“浪漫”。

“先生,”王珩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对遥远时代不切实际的憧憬,“学生近日读了些杂书,有些疑惑。书中说汉唐盛世,那是万国来朝,八方宾服。长安城里胡商云集,西市繁华,东市喧嚷;大明宫里,圣主贤臣,开创太平。文人墨客,可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世家大族,诗礼传家,簪缨不绝,何等风流潇洒!再看如今咱们陈国,唉……”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眉头微蹙,还真有几分忧国忧民的架势:“北有魏虏虎视眈眈,朝中……咳咳,总之不太平。各地民生也多艰。学生有时忍不住想,若真能穿越时光,回到那样的太平盛世,做个文人,或是在那样的家族中,似乎……也不错?总比如今这般,处处掣肘,寸步难行要强吧?”

他这话一出口,学堂里“嗡”的一声就有点乱了。

坐在前排几个穿着体面些的,家里要么是小吏,要么是城里殷实商户子弟,互相交换着眼色,有的轻轻点头,显然对王珩这“盛世幻想”有点共鸣。是啊,谁不向往那传说中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大气象呢?做个李白,斗酒诗百篇,皇帝老儿都欣赏,多潇洒!就算做不了李白,做个王维,做个杜甫(虽然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杜甫后半生多惨),在盛世里写写诗,交交朋友,似乎也比在这兵荒马乱、前途未卜的陈国当下要强?

但另一边,那些从流民里挑出来、手脚粗大、面色黝黑的工匠学徒,脸上就露出茫然和困惑。盛世?什么盛世?他们只知道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才跟着爹娘逃荒到这里。盛世里有他们一口饱饭吃吗?

更角落里,一个叫李石头的半大孩子,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他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服里。他是佃户的儿子,家里租了刘老爷家二十亩地,去年豆子丰收,结果租子也跟着涨了,他爹娘愁得整宿睡不着。盛世?盛世里老爷就不涨租子了吗?

我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股火啊,蹭蹭往上冒,又硬生生被我按了下去。不能发火,不能发火,这是教学事故,得引导,得讲道理。慕容汐,你可是受过现代高等教育(虽然穿越了)的文明人,不能跟个十七岁的历史小白(还是你学生)一般见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微笑,虽然我怀疑那笑容可能有点扭曲。

“王珩啊,”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你这个想法,很有趣。读史能生发感想,是好事。不过呢,老师有个小问题想问问你。”

王珩挺了挺胸,大概觉得自己的“高见”引起了先生重视,有点小得意:“先生请问。”

“你刚才说,想回到汉唐那样的盛世,”我慢悠悠地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他脸上,“那老师想问问你,你想象中的‘回去’,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呢?”

王珩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给他数:“你是想当那个坐在大明宫里,接受万国使臣朝拜的天可汗,唐太宗陛下?还是想当那个在曲江宴上饮酒赋诗,让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最后被皇帝‘赐金放还’的李白李太白?或者,是想投胎到那‘旧时王谢堂前燕’里的王家、谢家,做个诗礼传家、钟鸣鼎食、连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世家公子?”

王珩被我问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回去,理所当然就是那些风光人物中的一员吧?谁穿越回去当平民啊?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目光转向那些沉默的工匠学徒,转向把头快埋进膝盖里的李石头,声音也沉了下来。

“还是说,”我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安静的课堂上,“你想当的,是玄武门事变时,那些不明不白就死在乱军之中的普通守城兵卒?是渭水河畔,那些为世家大族的夜宴运送美酒佳肴,却连宴会场边都靠不近,只能在寒风中跺脚取暖的脚夫、杂役?是范阳卢氏、清河崔氏那连绵万亩的庄园外,那些因为交不起租子,或者仅仅因为冲撞了贵人车驾,就被管事家丁鞭打至死,尸体像野狗一样被扔到乱葬岗的,佃户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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