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我正蹲在刚启用的、还弥漫着新鲜木头和石灰味道的“工具维修与制造坊”门口,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哪个新手操作不当、被崩断了齿的钢锯,脸上、手上蹭满了黑乎乎的机油,试图分辨这玩意儿还有没有救。耳边是作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砂轮摩擦的刺耳尖响,以及几个半大小子学徒既兴奋又紧张的叽喳声。
“嗯,学校那边书声起来了,食堂排队也像点样子了。这个工具坊……架势是拉起来了,就是水平嘛,还停留在修修补补砸铁皮的阶段。”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随意点评的味道,响在我的脑海。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而是一个清晰的、低沉的、带着某种奇特质感的——男人的声音。声线平稳,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不紧不慢地说话,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丝……人气?
我手一抖,差点把断锯条戳自己腿上。猛地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作坊里,几个学徒正围着一位沉默寡言的仿生人“师傅”,看他演示如何校正一把歪掉的犁头。带队的唐予安在不远处清点一堆锈迹斑斑的旧铁器。没人看我,更没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幻听?被系统的电子音折磨出毛病了?
“看什么看,专心你手里的活。这锯条,废了,回炉重造吧。别浪费时间。” 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戏谑的意味,“不过你能蹲在这儿,而不是坐在指挥部里对着一堆名单发号施令,总算有点进步。虽然姿势难看,手上也没啥真活儿。”
我:“……!!!”
这次我听清了!绝对不是幻听!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就在我脑子里!系统?!系统变成男声了?!还他妈带吐槽功能的?!
“系统?!是你?!你的声音……” 我在心里惊疑不定地发问。
“怎么,电子音听腻了,换个人声不好吗?” 那男声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在反问,“还是你觉得,只有那种冷冰冰、硬邦邦的调子,才配得上‘系统’这个身份?”
“不……不是……” 我一时语塞,这冲击比上次被骂“榆木脑袋”还大。一直以来的“机械降神”、“无情规则执行者”突然变成了一个有语气、会吐槽的“男人”,这画风转变太快,我CPU有点处理不过来。“就……有点突然。你怎么……”
“我怎么有声音了?我一直有。只是之前用那种方式交流,效率最高,也最符合你初期认知。” 男声——姑且称之为“男声系统”——平淡地解释,但我似乎能听出点“以前是公事公办,现在可以稍微随意点”的意味。“现在嘛,看你总算肯从你那可笑的高台上爬下来,把沾点泥土和机油了,用这种更……人性化一点的方式沟通,或许效果更好。至少,骂你的时候,你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我的失望。”
“……” 我无语。您老人家用电子音骂得我已经体无完肤了好吗?现在换成人声,是准备进行精神攻击的升级版?
“工具坊的思路是对的。” 男声系统没理会我的腹诽,自顾自地说下去,“工业化,哪怕是初级工业化,始于工具。维修,制造,标准化。但你现在这帮人,连游标卡尺都认不全,图纸也看不懂,只能打打下手,跟着仿生人依样画葫芦。效率低下,错误百出。”
他说的是事实。看着作坊里热火朝天却又透着一股子蛮干气息的景象,我心里也着急。
“那……该怎么办?从头教起?可时间……” 我下意识地在心里问。
“时间不够,就找对方法。” 男声系统说道,声音里似乎多了点指导的意味,“别指望一口吃成胖子。从最常用、最容易损坏的工具开始,比如锄头、镰刀、犁铧。让仿生人师傅拆解、讲解结构、演示修复关键步骤。然后,让学徒反复练习这几个固定步骤。形成肌肉记忆。同时,沈观澜那边的学校,要加入基础的图形和测量课程,哪怕是最简单的看图认尺。理论结合最粗浅的实践。工具坊这里,也可以挑一两个最灵光、对这方面真有兴趣的,晚上开小灶,多教点。循序渐进,以点带面。”
他的思路清晰具体,比之前电子音时那种笼统的批评和命令,多了可操作性。我默默记下。
“还有,工具坊的布局一塌糊涂。锻打区、冷作区、装配区、材料堆放区,混在一起。安全隐患大,效率也低。让唐予安照着图纸(我会提供)重新规划。安全规范,给我贴在墙上,每个人进来先看三遍。出了工伤,你这点刚刚攒起来的民心,可经不起折腾。”
“是,我明白了。” 我虚心受教。确实,这里乱糟糟的,刚才就有个小子差点被飞溅的铁屑打到眼睛。
“嗯。” 男声系统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声音缓和了些,“保持这个劲头。别只在工具坊蹲着。纺织厂那边,昨天刚分了组,今天估计也是一团乱麻。食堂的饭菜,今天中午的萝卜炖肉,盐放得有点飘,北边来的那几组人估计要抱怨。学校第一天上课,肯定有孩子哭闹,有家长不放心在围墙外打转。这些,你都得留意,让沈怀仁、萧绝他们及时处理,你也得时不时露个面,表示关切。领导,不是光下命令,更要会‘看见’细节,体察情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