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诘问,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所有疯狂、算计、自欺的迷雾,将慕容汐灵魂深处那名为“权力恐惧”的心魔,赤裸裸地钉在了她自己和这方天地的注视之下。广播塔的喧嚣在耳边渐渐淡去,屏障外四亿生灵汇成的死亡轰鸣,也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剩下那个问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核心:
你,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上?
为了紧握权柄,享受那份掌控亿万命运、定义一切规则的、令人战栗又沉迷的滋味?
还是……为了那早已蒙尘、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关于“人间”的微弱念想?
左手戒指里,五千亿吨粮沉默如亘古山岳,足以支撑一场跨越三千年的文明。右手戒指中,莫测的秘宝与超越凡俗的知识潜藏,指向另一种可能。眼前,是一千八百万平方公里等待开拓与建设的沃土,是三千万绝对忠诚、不知疲倦的仿生大军。
资源,从未如此充盈。力量,从未如此强大。
而恐惧,也从未如此……清晰。
她怕的,是门外的四亿张吃饭的嘴吗?是四亿个需要安置的“麻烦”吗?不,她怕的是这四亿个充满不确定性、无法被她的“薪火制”完美归类、可能挑战她权威、甚至可能改变她所熟悉的一切的——人。
“我……怕。”慕容汐对着冰冷的观测窗,对着窗外那片象征毁灭的黑暗,也对着自己倒影中那双充满痛苦与迷茫的眼睛,无声地承认。是的,她怕。怕失控,怕改变,怕那个建立在恐惧与严规之上的权力结构,在真正的、汹涌的人心与人性的浪潮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怕自己不再是那个唯一的光,唯一的舵,唯一的“神”。
权力,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囚笼。是她的力量源泉,也是她心魔滋生的温床。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驾驭权力,实际上,是权力在扭曲她,让她在拥有神只资源的同时,却只剩下守门恶犬般的狭隘与恐惧。
“打开门……”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响起。不是系统的命令,不是独孤帆的劝导,而是那个很久以前,在北疆刑场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在山谷篝火旁憧憬着“让人活得像人”的、最初的慕容汐。
打开门,意味着放弃一部分控制。意味着拥抱巨大的、未知的混乱与风险。意味着她的权力,将从“赐予生杀予夺”的绝对神权,变成“协调、服务、保障、引领”的、更复杂也更艰难的公共权力。意味着她必须真正去信任——信任制度,信任人性中或许存在的向善可能,也信任……她自己,能在失去部分绝对控制后,依然能够带领这庞大的共同体前行。
这比面对百万、千万灾民更加困难。这是对她自身存在意义的终极拷问。
屏障的能量读数,在持续不断的疯狂冲击下,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警报,红色的警示灯在指挥室内疯狂闪烁。萧绝嘶哑的声音传来:“指挥官!屏障最多还能支撑一刻钟!是启动最终协议,还是……”
最终协议?同归于尽?还是……
慕容汐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她的目光扫过指挥室内一张张或绝望、或茫然、或等待她最后决断的面孔。沈怀仁的老泪,萧绝紧绷的下颌,文仲明失神的眼睛,李铁山攥紧的拳头……
还有独孤帆。老人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不再有往日的评判与引导,只有一种等待,等待她自己的答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都像在焚烧她的灵魂。
然后,慕容汐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得她肺叶生疼,却也让那团混乱、恐惧、自我厌恶的泥沼,沉淀下去一丝。她抬起手,不是去维持那可笑的精神暗示,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控制台一个从未被启动过的、标志着“屏障全域权限”的符文之上。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卸下所有伪装的平静:
“传令:关闭所有对外广播塔。”
“传令:屏障能量输出,维持基本防御,但停止所有主动反击与威慑模式。”
“传令:以我最高权限,解除对秘境全域百分之七十非核心军事区的出入限制。”
“传令:开启——‘南天门’、‘东华门’、‘西极门’、‘北冥门’——四道主屏障通道,以及……十二道次级应急疏散通道。通道宽度……最大化。”
命令如同一颗颗冰珠,砸在死寂的指挥室里,溅起无声的惊涛骇浪。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汐。
“指挥官!您……您要开门?!”萧绝的惊呼打破了寂静。
“是,开门。”慕容汐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扫过所有人,“打开所有能开的门。”
“可是……外面有四亿人!他们会瞬间涌进来,冲垮一切!”文仲明失声道。
“那就让他们进来。”慕容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粮,我们有五千亿吨,够吃三千三百年。地,我们有一千八百万平方公里,能住十八亿人。我们有三千万仿生人大军,有‘薪火制’,有法律,有我们之前积累的一切——尽管它不完美,甚至可能方向错了,但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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