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跟老子玩阴的?”
慕容汐把手里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北三区自治方案”初稿,啪一声拍在硬木桌案上,震得旁边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三跳。她没穿那身威严肃穆的指挥官制服,就套了件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袍,头发拿根木簪子随便一绾,趿拉着布鞋,在铺满各类文书、地图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活像个为年底收租不顺而焦躁的土财主——如果土财主眼神能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样的话。
“自己人管自己事,发展特色经济,保障民生福祉,促进社会和谐……听听,这词儿整得多漂亮,跟唱戏文似的!”她手指头差点戳穿那摞装订精美的纸页,对着垂手站在下头的文仲明和刚被召来的金算盘开喷,“字里行间那点小九九,当老子瞎?啊?‘区属商行,统筹内外贸’?他钱不多想统筹到自家炕头去吧!‘酌情设立地方公益金,用于区内建设’?这‘酌情’二字,妙啊,妙得很!酌情收多少?酌情怎么花?是不是他钱不多孙半城一嘀咕就‘酌’了?还有这条——‘尊重乡约民俗,以补律法之未逮’!补他奶奶个腿!这是给那些老棺材瓤子开的后门,让他们能把以前欺男霸女、吃绝户那套陈规陋习,换个‘乡约民俗’的皮,再给老子端上来!”
她越说越气,干脆一屁股坐在桌沿上,掰着手指头跟两人算:“咱们豁出老本,从牙缝里省出粮食,养着这二十亿张吃饭的嘴,立规矩,分田地,搞建设,为的啥?不就为让大伙儿别再回到那人吃人的旧世道,别再让哪个老爷一拍脑门就决定你生死,别再让那些黑心肝的扒着规矩缝儿吸人血髓?”
她猛地站起来,布鞋踩得地板咚咚响:“现在可好!规矩刚立起来,墨还没干透呢!这帮龟孙,闻着味儿就来了!想干嘛?想把咱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新台子,变成他们几家独大的戏园子?想把‘自治’变成‘自制’——自己制定规矩剥削别人?想把‘贡献积分’这套还算公平的玩意儿,慢慢换成他们自己能随便印、随便改的‘区票’、‘黑石币’?”
文仲明苦笑,他负责梳理各方情报,自然知道慕容汐说的句句属实,甚至那些方案底下埋的雷,比明面上看到的还多、还毒。金算盘则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用透明水晶片磨出来的简易眼镜——这是墨迁“天工开物”小组的最新福利——镜片后的小眼睛眯着,透着股账房先生特有的精明与冷厉。
“大人息怒。”文仲明劝道,“这些蠹虫之念,早在预料之中。他们若不钻营,反倒奇了。眼下关键,是如何应对。是敲山震虎,还是……”
“敲山震虎?老虎都他娘的要占山为王了,还敲个屁!”慕容汐一挥手,打断他,目光转向金算盘,“老金,你管钱袋子,也管新立的商监署。你说,这帮人玩的这套,最怕什么?”
金算盘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像铁珠子掉在瓷盘上,清脆又硌人:“回大人,他们怕三样。一怕规矩真成了铁律,且执行起来六亲不认。二怕底下人不跟他们一条心,反水。三嘛……”他顿了顿,小眼睛里寒光一闪,“最怕咱们不算经济账,算政治账;不算眼前得失账,算长远死活账。”
“接着说!”慕容汐重新坐下,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粗茶灌了一大口。
“他们这份方案,”金算盘指着桌上那摞纸,“看似光鲜,实则根基虚浮。其所恃者,无非是笼络了区内一些胥吏、把头,自以为掌握了人手,控制了产出,便能跟中枢讨价还价。但他们忘了,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咱们的根本是什么。”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是粮食。北三区乃至所有想蹦跶的地方,他们的粮仓,咱们说开就开,说关就关。他们的种子、农具、乃至救命药,大半攥在咱们手里。断了粮,啥自治都是笑话。二是人心。大人,《基本法》里写的‘无分贵贱’,‘废止旧契’,老百姓哪怕将信将疑,那也是夜里一点盼头的光。钱不多这帮人想玩的,不过是旧老爷的把戏,换个名头罢了。时间稍长,底下人能不回过味?”
文仲明补充道:“不错。据‘隐线’回报,北三区内,普通农户、工匠,对这份‘自治方案’疑虑颇深。尤其是里面含糊的‘公益金’和‘尊重乡约’,许多人担心是变着法子加租加赋,恢复人身依附。只是慑于钱、孙等人往日淫威,加上中枢新政未稳,暂时不敢出声。”
慕容汐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沉淀下去,换成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算计。“也就是说,他们看似抱成了团,实则屁股底下坐着火药桶,自己还不知道,以为坐的是金山?”
“正是。”金算盘点头,“他们的方案,建立在继续盘剥底层、架空中枢权威之上。而这,恰恰是咱们决不能容忍,也最容易击破的。”
慕容汐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房间里只剩下这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新城工地遥远的喧嚣。半晌,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甚至还带了点讥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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