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忍无可忍(1 / 1)

范大人。

慕容复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咸不淡的沉稳,

你问朕什么时候还。朕可以告诉你——朕从未打算永远握着这柄权柄。赵构若有一日能独当一面,朕自然退到该退的位置上。但不是现在,不是被人用十七份弹章架在火上烤着逼退。辽人西线动向未明,耶律宗元仍然下落不明,朝中的暗桩还没彻底拔干净——这些事你范大人是知道的。朕若此时撒手,赵构一个人接得住么?

范仲淹直起身来,浑浊的眼底有一丝微光闪了闪,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的水面。

接得住接不住是他自己的路,

他说,

老臣只是来传一句话——陛下怕你,但也在学你。他学了你手上的东西,也学了你心里面的东西。他怕你,是因为他在学你的路上发现自己永远赶不上你。摄政王,你当年扶他上龙椅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你的影子会把他整个人罩住,让他透不过气来?

慕容复沉默了。

案上那半盏残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时间泡淡了颜色再也不会浮起来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案前,将茶盏端起来泼进案角的铜盂里,然后望着空空如也的杯底开口。

范大人说完了吧?

范仲淹点了点头。

那我也送你一句话。

慕容复搁下茶盏,抬起眼来与范仲淹对视,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还坐在这把椅子上一天,这把椅子就不会晃。我若真被那些弹章赶下去了,坐在你面前的人用不了半年就会让辽人的铁浮屠重新踏进雁门关。范大人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朕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不掺假的话。

范仲淹看着他,足足看了五息。

然后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又拱了拱手,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复鬓边新添的白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嘴,转身迈进了雨后湿漉漉的天光里。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轻而绵长的一声吱呀,像一道被慢慢拉上的旧幕帘。

慕容复独自坐在案前听着范仲淹的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先是靴底擦过青砖的沙沙声,然后过了垂花门拐角变成了更远更闷的沓沓声,最后彻底被御花园里的蝉鸣吞没了。

雨停之后夏蝉格外聒噪,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叫着,将文德殿重新笼罩进那片熟悉的寂静里。

他坐在案前没有动。

范仲淹最后一刻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烙在他脑子里久久散不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闪过的不是质疑也不是试探,而是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他忽略过去的——

疼惜。

一个在朝堂上浮沉了四十年的老狐狸,一个替小皇帝传话的忠直老臣,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里竟带了疼惜。

慕容复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最后一句不掺假的话,忽然觉得可笑——

他跟谁说的不掺假话最多?

跟王语嫣没有,跟阿朱没有,跟阿萝临死前倒是说过几句真的,可那几句真话已经迟了大半辈子。

如今坐在文德殿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一个外人的背影讲了一句不掺假的真心话,倒是他这一辈子最诚实的时刻了。

他站起来走到铁柜前。

暗格的铜锁一声弹开,最上层那叠弹章码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拨了拨纸页边缘翻看最上面那张的落款——

御史台四月初七呈。

再翻下去是吏部侍郎陈伯安的、兵部侍郎何进的、大理寺少卿赵元朗的——

这些人名在他脑子里对号入座,每一个背后都站着某股势力、某个人情、某条暗线。

他把那叠弹章合上推到暗格最里层,然后从下层取出了那幅画轴和两枚玉佩。

他在案前将画轴慢慢展开。

李秋水眉目宛然地坐在那卷泛黄的宣纸上,眼波温柔唇角微扬,整个人被水墨晕染出几分飘渺的仙气。

这幅画是当年无崖子亲手所绘,笔触细腻入微,据说画成那日李秋水在太湖边的梅林里站了整个下午,无崖子便对着她的背影画了一整天。

画中人从不知道慕容复后来将这幅画从灵鹫宫的密室里取走,更不知道他将这幅画带进文德殿的暗格一藏就是十余年。

慕容复将画轴完全展开铺平在案上,对着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案上那盏未燃的新烛将光晕投在画面上,画中人的眉眼仿佛活了一瞬,那目光隔着两百年的光阴落在他脸上,温温柔柔的,像一个还没开口就已经谅解了一切的眼神。

他把两枚玉佩并排放在画像下方的绢帛上。

龙纹那枚的玉质通透如冰,凤纹那枚的色泽温润如脂,两枚玉佩并在一起时边棱严丝合缝地贴合,像天生便该长在一处。

他伸出手指抚过玉佩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纹,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微凉,带着一种古老器物特有的沉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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