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龙椅(1 / 1)

慕容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的视线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三息,然后他转过身来抬步走向龙椅。

金砖地面上的那道诏书还铺展着,他跨过去时靴底踩到了绢帛边缘的金线滚边,发出极轻微的一声。

他走到龙椅前站定,赵构还坐在上面没有动,少年的十指仍然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赵构仰头看着他。

慕容复居高临下地垂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少年眼底迅速翻涌过的所有情绪——

恐惧、不甘、委屈、茫然,最后所有东西都沉淀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求恳。

赵构的嘴唇终于动了,声音细如蚊蚋,却因为大殿过于寂静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义父,

他唤的是这个在私下场合才用的称呼,嗓音里带着一种极轻微的颤,

朕……我能不能不死?

慕容复垂眼看着这个他一手从襁褓扶到龙椅上的孩子。

赵构的眼底有泪光在聚拢又被他用力压回去,下颌绷紧的弧线与十年前他发高烧时烧得迷迷糊糊却仍咬着牙不肯哭出来的模样如出一辙。

慕容复伸手轻轻按了按赵构的头顶,掌心下的发丝柔软而微潮,像一匹被细雨淋湿过的幼驹的鬃毛。

你不会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构和他自己听得见,

你叫朕一声义父,朕便保你此生平安。

赵构低下头。

他的肩膀轻轻抽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哭出来。

他松开攥紧扶手的双手从龙椅上滑下来,双脚落在地面上时因为坐得太久了腿有些发软踉跄了半步。

旁边候着的内侍赶紧上前搀扶,赵构没有推开那只手,只是低着头被引着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偏殿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慕容复一眼,那一眼里已经没有恐惧也没有不平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像什么都被掏干净了之后余下的那一层薄底。

慕容复对着那目光微微颔首。

赵构回过头去迈进了偏殿的门槛,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闷响。

慕容复转身坐在了龙椅上。

木质的扶手被历代帝王的手掌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的盘龙花纹隔着龙袍的布料硌着他的脊背和腰侧,每一条纹路都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身体的轮廓里。

他坐下去的那一刻殿中忽然变得更寂静了,连之前那些低微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扶手上的双手——

左手平摊着,右手攥着方才握过诏书的拳头还没有完全松开。

他慢慢把五指展开,掌心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浅痕,暗红色的印子像一道缩小了的诏书横亘在他的命理线上。

免礼。

他抬头对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说了登基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了三息才散尽。

那些跪伏的身影依次直起腰来,有人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换上深紫色龙袍的身影——

那是方才内侍趁着偏殿关门的那片刻功夫送来的,整件袍服崭新未着身,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阴翳天光中仍然泛着刺目的芒。

慕容复穿着这件不合体的新衣坐在龙椅上,领口略松了些,袖口也长出一截,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来穿。

韩世忠站在武将班首望着慕容复,老帅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慕容菱站在户部班中仰头看着龙椅上的父亲,眼底有泪光在转但嘴角绷着一道坚毅的弧线。

慕容薇没在朝会上,此刻大约正在后宫某个角落里攥着一枚银铃铛发抖。

慕容渊在禁军值房里站着,隔着三重大殿和层层宫墙,大约还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慕容复对着满殿重新站起来的文武百官说了一些登基后的例行话:

改元、大赦、犒赏北伐将士、整顿朝纲、继续追查西线辽人动向。

每一条都中规中矩滴水不漏,像他过去二十年批阅奏章时那样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妥帖帖。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偏殿那扇合拢的门,飘向宫门外那条范仲淹离开时走过的宫道,飘向自己右手指尖那道被诏书金线滚边磨出的浅浅红痕。

散朝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勤政殿。

百官退尽之后他独自坐在龙椅上坐了很久,殿门半敞着,午后的天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彻底透了出来,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透亮。

日光洒在龙椅扶手的盘龙纹上,那些雕刻的鳞片在光照下泛出流动的光泽,像一条真正的龙正在缓缓呼吸。

慕容复低头看着那些被光照亮又随光线偏移而暗下去的鳞纹,看着自己的影子随着日光角度的变化一寸一寸地在身侧的金砖地面上挪动。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殿侧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

铜镜中映出一个穿着深紫龙袍的身影,鬓边白发被新冕旒的珠串压着垂在耳侧,面容憔悴而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副被精心装裱却又因岁月太久而褪了色的古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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