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轻轻带上了门。
门扇合拢的那一瞬间,殿内最后一丝从廊下漏进来的灯笼光被掐断了,只剩案上那盏铜灯孤零零地亮着。
慕容复没有抬头去看门合拢的方向,他只是将指尖从玉纽扣上收回来,然后缓缓将那件龙袍从案面上拎起来抖开。
袍身展开的瞬间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中骤然明亮起来,龙首昂然、龙爪探云、龙尾卷浪,三千二百针的绣工在衣料上蜿蜒出一道栩栩如生的纹脉。
他将袍子举到身前比了比,领口的位置松了些,袖口的长度倒是刚好。
尚衣局照着三年前的旧尺寸裁的,那时他还不曾消瘦成这样。
他将龙袍重新叠好放回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带着御花园里夏虫的鸣叫和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吐出的暖湿气息。
太和殿方向灯火通明,宫人们还在做最后的收尾,隐约能看见几盏长明灯在殿顶飞檐上排成一列,光点连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从檐角垂下来的珠串。
他望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某个同样的夏夜里,他坐在燕子坞的书房窗边读一份关于临安府赋税的卷宗,王语嫣推门进来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放在他手边,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说表哥看了一整夜了歇歇眼睛罢,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看完这页就歇,然后一页接着一页看到天亮,那碗酸梅汤变得温热时他也没有喝。
后来他再也没有喝过那么好的酸梅汤了。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
铜灯里的灯油只剩浅浅一层了,火苗开始有些发虚。
他伸手取过案角那枚铜剪将灯芯剪短了些,火苗重新旺起来将桌上的物件照得分明。
案上除了龙袍和灯盏之外还摊着几样东西:
他睡前写下的登基大典上要宣读的祭天祝文草稿、韩世忠今晨送来的西线军报摘要、慕容菱呈上来的新朝国库核计表、还有一张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一角的旧信笺。
他将那张旧信笺抽出来展开,是当年李秋水交给他的那枚龙纹玉佩时附的一张便笺,纸上只有一行字:
玉有灵性,认主不认命。你若撑得住,它便随你撑下去。
落款处的笔迹已经因为年久而有些褪色了,但字里行间那股老妇人特有的笃定还清晰可辨。
他将便笺重新折好收进铁柜暗格里的画轴旁边,然后将龙袍从案上端起来整整齐齐地挂在了殿角的衣桁上。
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隐入暗色,只留龙首那对珍珠缀成的龙目在光晕边缘闪着两点幽幽的芒。
他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那件悬空的袍服,暗紫色的衣料垂坠而下像一匹凝固的瀑布,那两条金龙盘踞在瀑面上随时准备腾空而起。
他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祝文草稿,提笔蘸墨将最后几处措辞又润色了一遍。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在空旷的殿中与窗外夏虫的鸣叫一应一和。
批到第二页时他的右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笔杆在指间跳了一下,墨汁在纸面上拉出一道歪斜的短线。
他搁下笔用左手按住右腕,闭着眼等那阵疼痛过去。
冰蚕丝断口处像被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着,一阵一阵的钝痛沿着经脉往肘窝和肩颈蔓延。
他咬紧后槽牙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阵痛终于缓缓退潮似的淡下去了,他才重新睁开眼拿起笔将那处歪斜的短线补正过来。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了。
太和殿方向的灯火也渐渐收拢,宫人们陆续撤去歇息,只剩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值夜。
慕容复将祝文改完通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折好放在龙袍旁边,然后吹熄了案上的铜灯。
殿中陷入黑暗的瞬间那件挂在衣桁上的龙袍上的金线绣纹却还没完全暗下去,珍珠缀成的龙目在彻底熄灭前最后闪了一下微光,像两条金龙在闭眼之前最后眨了眨眼睛。
他没有立刻去寝殿歇息,而是重新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脊背靠着椅背,后脑抵着冰凉的木缘,双手交叠搁在腹上。
黑暗将所有触感放大了无数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着,沉稳而略微偏缓,那是旧伤累积之后心脏代偿性放慢了的节律;
他感觉得到右腕深处那些断裂的冰蚕丝断口处仍在隐隐地搏动,每一次心跳都把毒血往前推一微寸又退回来。
他算了算时间,冰蚕丝还能撑多久,西线辽人什么时候会动,耶律宗元藏在暗处的线什么时候会浮上来。
这些数字在他脑中自动排列成一张错综复杂的表格,每一项都标注着时限和风险等级,像一张被反复计算过无数回的战局推演图。
他在黑暗中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淡,像有一片枯叶子落在了水面上的声音。
他笑的是自己——
明日就要登基做皇帝的人了,此刻在黑暗中谋划的竟还是那些与二十年前太湖边别无二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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