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边云蹲在迫击炮旁边，右手搭在炮管上，左手在瞄准具的调节旋钮上慢慢转着。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校准。可他的目光时不时从瞄准具后面抬起来，朝岔路口两个方向各扫一眼。

左边，黑田少尉站在路边，身后十几头鬼子兵抱着枪蹲着，等着。

右边，村上少尉站在岔路中间，身后三十来个鬼子挤在小道上，枪端在胸前，也在等着。

“好了没。”村上少尉的声音从岔路那边传过来，又粗又急，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疯狗，“好了没！快开炮啊！把那四个中国军人给我轰上天！”

边云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村上少尉的军帽压着眉，腰间的军刀磕在靴帮上，两只手攥在身侧，攥得指关节发白。

他身后那三十来个鬼子也跟着躁动起来，有人把枪从胸前放下来，有人伸着脖子朝迫击炮这边看，有人嘴里叽叽咕咕地骂着。

边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拧瞄准具上的旋钮。

“不要急。”他开口了，日语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很稳，“快好了。”

黑田少尉站在路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了两步。他偏头看着边云蹲在炮管后面的背影，眉头拧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着边云。

“佐藤君。”黑田开口了，声音比村上低一些，可底下那层急劲儿压不住，“快点啊。早点把那边四个人轰掉，我们就能早点过去九连的侧翼。正面正在打，我们从侧翼一捅，九连就崩了。这可是一份大功。”

边云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调节旋钮上又转了一下，炮管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马上。”

黑田又踱了两步，偏头看着村上那边。村上少尉正朝他这边瞪着眼，那意思很清楚：催他。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甩了一下，又插回去。他偏头看着边云，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边云的手指在瞄准具上最后调了一下。他把眼睛从镜筒后面移开，偏头看着黑田。

“好了。”

黑田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转过身来，面朝村上那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迫击炮组装好了！”

村上少尉以及他身边那三十来个鬼子同时听见了这句话。

那一瞬间，岔路中间那片空地上像炸开了一锅水。

三十来个灰黄色的身影同时躁动起来，有人把枪举起来晃了一下，有人偏头跟旁边的兵嘀咕，有人伸长了脖子朝迫击炮这边看。

村上少尉自己也咧开了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快快快！”村上少尉朝这边挥着手，“开炮！开炮！”

他身后那三十来个鬼子跟着喊起来，声音混成一片，

“开炮——！”

“轰死他们——！”

“快快快——！”

边云没有动。

他蹲在炮管后面，两只手搭在炮管上，目光从瞄准具后面抬起来，朝村上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两只手攥住炮管中段，慢慢地把炮口转了一个角度。

炮管从沙袋阵地方向移开，一寸一寸地转过来。炮口越过岔路中间那片空地，越过村上少尉站的位置，越过他身后那三十来个灰黄色的身影。炮口转得很慢，慢到黑田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方向。

黑田少尉看见了。

他脸上的急劲儿瞬间凝固了，瞳孔缩了一下，嘴唇猛地张开。他偏过头来，盯着边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

“佐藤君。你这是……”

边云偏过头来，看着黑田。月光底下，他的表情很平，目光很稳。他的两只手还搭在炮管上，炮口的角度已经偏了，正对着村上少尉那边。

“黑田君。”边云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并不是专业的炮兵。刚才那几下，是在调试。炮管的方向得校准，不然打偏了，炸不着那四个中国军人。”

黑田的嘴张着。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从边云脸上移到炮管上，又从炮管上移到村上那边。

村上少尉还站在岔路中间，正朝这边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他身后那三十来个鬼子还在躁动着，没人注意到炮口的方向已经变了。

黑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边云脸上。他盯着边云的眼睛看了两息。边云没有躲，直视着黑天。

“那确实……”黑田的嘴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确实需要好好调试。”

边云点了一下头。他把两只手从炮管上收回来，重新搭在瞄准具上，低头调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手指在旋钮上慢慢地转着，像是在仔细校准。

他的目光时不时从瞄准具后面抬起来，朝村上那边扫一眼，又收回来。

村上少尉在岔路那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朝这边又喊了一嗓子。

“好了没！磨蹭什么呢！”

边云没有理他。他又调了几下，然后把眼睛从瞄准具后面移开，偏头看着黑田。

“好了。”他说，“可以开炮了。”

黑田少尉看着边云的眼睛。边云的目光很平。黑田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偏头朝村上那边看了一眼。村上少尉正朝这边挥着手，身后那三十来个鬼子正躁动着，等着炮弹飞出去，等着那四个中国军人被炸上天。

黑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边云。他看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开炮。”

边云转过身来，面朝炮管。他的两只手搭在炮管上，炮口的方向正对着村上少尉和他身后那三十来个灰黄色的身影。

岔路那边，村上少尉看见边云转身了。他以为要开炮了。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朝身后那三十来个鬼子压了一下，示意他们噤声。

那三十来个鬼子安静下来，全部伸长了脖子，朝迫击炮这边看着。他们的脸上全是狂热，眼睛里全是火光，等着那一声炮响，等着那四个中国军人被炸成碎片。

村上少尉自己也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着。他嘴角那个笑还在，咧得很开，

“给我打——！”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岔路间弹来弹去。

边云站在炮管后面，两只手搭在炮管上。他偏头看了一眼黑田。黑田站在路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他。

边云又偏头看了一眼村上。村上站在岔路中间，正朝他挥着手。

边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炮管上。炮口的方向正对着村上少尉和他身后那三十来个灰黄色的身影。

他的右手搭在炮管上，左手慢慢抬起来，搁在炮弹上。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黑田。

“黑田君。”他说。

黑田抬起头来。

“准备好，看烟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