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鬼子那边,黑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从边云脸上移到炮管上,又从炮管上移到自己身边的十来个鬼子身上。
那些鬼子也反应过来了。有人伸手去够枪,有人从地上站起来,有人偏头朝岔路那边看。可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陆北的枪响了。噗噗噗。三声闷响。三个刚站起来的鬼子后脑勺上各炸开一个洞,扑倒在泥地上。
雷刚的QBU-202同一时间开枪,沉甸甸的两声,两头正在端枪的鬼子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往后仰出去,砸在路边的枯草上。
雷雄更是从炮管后面站起来,炮管抡圆了,砸在最近那个鬼子的钢盔上,铁管磕在铁盔上的声音又闷又响,那个鬼子的脖子歪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整个人滑下去。
周文渊靠在路边的枯草上,枪端在右手里。他左胳膊吊着,单臂托枪,枪口跳了一下。子弹偏了,打在一个鬼子的肩膀上,那个鬼子歪了一下,周文渊第二枪跟上去,打在他后脑勺上。
周大壮和陈小根也同时动手,各自干掉了两头鬼子。
十来头鬼子,在猝不及防之下,全部趴了。
黑田少尉还站着。边云的枪口顶在他额头上,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子盯着边云的脸,
“你……”黑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佐藤……”
“嗯。”边云说,“不是。”
他的食指扣了一下扳机,黑田少尉的头往后一仰,整个人倒下去,摔在路边的枯草上。
与此同时,岔路那边,弹坑里传来一声咳嗽。
村上少尉还吊着一口气。
他趴在弹坑边沿,半个身子埋在碎石子底下。军装被气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腿从膝盖以下歪着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骨头断了,只有嘴张着,血从嘴角溢出来,混着碎石子,一口一口地往外吐。
他的眼睛半睁着,扫过满地的灰黄色尸体,扫过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残肢,扫过那些滚在碎石子路上的钢盔和枪管。
他带来的三十多个人,二十多个已经不动了。剩下的几个趴在路两边,有的在抽搐,有的在呻吟,有的趴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吓傻了。
村上少尉想起刚才那声炮响。炮弹从岔路口飞过来,落在他们正中间。那门迫击炮,那个穿灰黄军装的兵,那个中村小队的佐藤。
中村小队的佐藤把炮口转过来,对准了他们。
他想明白了,一定是中国军人穿上他们的衣服,带着他们的迫击炮,打他们。
村上少尉的血从嘴角涌出来,
「支那人だ……支那人が我々の服を着て……我々の迫撃砲で……我々を……!」
(中国人……中国人穿着我们的衣服……用我们的迫击炮……打我们……!)
与此同时,雷雄正在往炮口里塞第二发炮弹。
炮弹滑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底火撞在击针上,咔嗒一声。
接着,边云把炮管的角度微调了一下。炮口正对着弹坑和路两边那片灰黄色的残兵。
“第二发。”他说,“校准完毕。”
炮弹从炮口飞出去,它落在弹坑正中间。
轰。
火光从弹坑里炸开,比第一发更亮,更猛。气浪向四面掀开,把弹坑边沿的碎石子全部推出去,把路两边那些趴在碎石子上的灰黄色身影全部掀翻。
那几个还活着的鬼子在火光里被抛起来,有的被气浪扔到陡坡上,有的被弹片撕开,有的直接被炸成了碎片。
村上少尉趴在弹坑边沿的身体被气浪掀起来,朝后翻出去,砸在陡坡上,滚了两圈,趴在枯草丛里。他的手还朝岔路口那边伸着,五指张开,可手指不再动了。
火光慢慢散开,烟从弹坑里翻上来,比刚才更浓,更黑。整条岔路被炸得面目全非,碎石子铺了一地,灰黄色的军装碎片挂在陡坡上的灌木根上,钢盔滚得到处都是。
接着,边云把炮管从后坐位置推回原位,偏头扫了一圈。弹坑里还在冒烟,路两边没有一个人站着。
三十多个鬼子,两发炮弹,一个没剩。
雷雄蹲在炮管后面,偏头朝弹坑那边看了一眼。他的粗眉毛拧着,嘴角咧了一下。
“干净了。”
边云点点头,看向弹坑,弹坑里的烟还在往上翻,黑沉沉的,被夜风扯成一缕一缕的。
另一边,吴老叔蹲在沙袋后面,大刀搁在膝盖上,刀尖朝前。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刚才那两声爆炸把耳膜震得发麻。
他偏头看了一眼孙大军。孙大军蹲在旁边,制式大刀搁在膝盖上,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在月光底下像一道削平了的山脊。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岔路中间那片还在冒烟的弹坑。
赵铁牛蹲在最右边,喜峰口带出来的大刀搁在膝盖上,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垂着。他偏头看着吴老叔,圆脸上那个塌鼻子底下,厚嘴唇动了一下。
“吴老叔。”赵铁牛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木,“鬼子全死了。”
吴老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弹坑上移开,落在岔路口那门迫击炮刚才架着的位置上。炮管已经不在了。扛在那个矮壮汉子的肩膀上,正朝岔路深处走。炮架和底板也不在了,背在另一个人背上。瞄准具挎在那个领头人的肩上。
那个领头人穿着灰黄色的鬼子军装,领子上红色步兵领章,肩章上写着中村小队二等兵佐藤。
可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打鬼子。
那个穿鬼子军装的兵,把炮口从沙袋阵地转开,对准了村上少尉那边。
吴老叔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大军。”他开口了。
孙大军偏过头来。
“你刚才看见了吧。”吴老叔问,“那门炮,没打咱们。
孙大军想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弹坑上移开,落在岔路深处那个穿灰黄军装的背影上。
“对。他们打的是鬼子。”孙大军说,“两发,全打在鬼子那边。咱这沙袋阵地,一炮都没挨着。”
“吴老叔。”孙大军出声问道,“那个领头的是谁。”
吴老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朝岔路深处那个背影又看了一眼,
“不认得。”吴老叔说,“不是鬼子就行。”
赵铁牛把大刀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他偏头看着吴老叔。
“吴老叔。”赵铁牛说,“咱还守吗。”
吴老叔想了一下。他偏头朝岔路深处看了一眼,又偏头朝九连阵地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枪声还在响。
“守。”吴老叔说,“岔路还没完。咱仨还在,阵地还在。”
就在这时,岔路那边,脚步声传过来了。
碎石子被踩得咔嚓咔嚓响,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吴老叔偏过头,朝岔路深处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七个身影正朝沙袋阵地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那个穿着灰黄色鬼子军装,身子笔挺。
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钢盔压着眉,手里端着一把短枪。再后面是那个扛炮管的矮壮汉子,炮管横在后颈上。
然后是背着两脚架的,挎着老枪的,半靠在人身上的,扶着人的。
七个人,朝沙袋阵地走过来。
走着走着,陈小根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松开了扶着周大壮的手。
“小根。”周大壮偏头看他。
陈小根没有回答。他站在碎石子路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沙袋阵地后面那三个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沙袋阵地跑过去。他个子小,跑起来像一只贴着地面的燕子,穿过满地的碎石子,穿过弹坑边沿,几步就蹿到了沙袋阵地前面。
他站住了。
吴老叔蹲在沙袋后面,大刀搁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的陈小根。
陈小根的脸很小,颧骨上那道划痕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
他的眼睛很大,里面那层东西在月光底下反着光,打转,打转。
“老叔。”陈小根颤抖着声音开口,“你们还活着。”
吴老叔偏头看着陈小根,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
“小根,你咋回来了?”
陈小根的嘴唇在抖。他把嘴抿了一下,没抿住。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颧骨淌下去,把那道划痕上的薄痂浸湿了。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袖子是灰蓝军装的,蹭在脸上把眼泪和灰和泥糊成一片。
陈小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拐角阵地守住了,现在我们要去九连,在路上,就碰到你们。”
吴老叔站起来。他蹲了太久,膝盖响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沙袋边沿,站稳了。
他走到陈小根面前,低头看着他。陈小根比吴老叔矮一个头,仰着脸,眼泪把脸上的灰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吴老叔抬起手来,搁在陈小根头顶上。他的手掌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掌心里有一道旧疤。他把手掌按在陈小根的头发上,按了一下。
“活着就好。”吴老叔说。
这时,孙大军从阵地出来,看向陈小根,嘴里带着笑,
“小根,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战士了,还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陈小根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也不想哭,可就是忍不住,忍不住………”
孙大军走到陈小根旁边,他比陈小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他。
陈小根的头发被吴老叔按过,翘起来一撮。孙大军伸手把那一撮按下去,手掌搁在陈小根头顶上,拍了一下。
“哭一会也好,我们在九连阵地分开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能再重逢,已经是上天在眷顾我们了。”
赵铁牛也从沙袋后面站起来,走到陈小根另一边。他比陈小根高不了多少,圆脸对着陈小根的瘦脸。他抬起手来,在陈小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看到你还活着,这是我们这些天,收到的最好消息了。”
陈小根站在三个人中间,头顶上三只手掌按着。他的肩膀还在抖,眼泪还在往下掉,
“你们也活着。”他说,“你们都活着。”
周大壮站在碎石子路上,右胳膊垂着,左腿拖着。他偏头看着沙袋阵地前面那四个人。
他迈开步子,朝沙袋阵地走过去。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拖一下,脚掌拍在碎石子路上,沉闷闷的。
吴老叔偏头看着他。月光底下,周大壮的脸很脏,泥和血糊了一层,
“大壮。”吴老叔说。
周大壮点了一下头。
“老叔。”
简简单单的问话,却是这片战场难得的温馨时刻。
四个人站在沙袋阵地前面,月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子路上。
就在这时,边云上前,开口道。
“吴老叔,小查呢?”
“小查走了。”吴老叔说,“我让他走的。他背着枪和子弹,绕回九连阵地去了。”
那个兵点了一下头。
“走了好。”他说。
吴老叔看着他,问道,
“你叫什么。”
那个兵把CS/LR4的枪带调了一下,偏头看着吴老叔。
“边云。”
“边云。”吴老叔重复了一遍,
“刚才那两炮,打得准。”
边云偏头朝岔路中间那片还在冒烟的弹坑看了一眼。
“两发,全清,还可以。”
吴老叔点了一下头,
“我们仨,刚才以为死定了。”
“然后那门炮响了。打的是鬼子。”
“现在我们还活着,真好,活着的感觉真好。”
边云点点头,看向吴老叔,
“所以,要一直活下去啊。”
孙大军此时也看向边云,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东北军的。九一八之后撤进关内,撤了六年。今儿头一回看见有人穿着鬼子的皮,扛着鬼子的炮,打鬼子的炮。”
他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上,竖在面前。
“你打得好。”
赵铁牛蹲在最右边,把喜峰口带出来的那把大刀从沙袋边沿拿起来,
“边云。”赵铁牛说,“西北军的。喜峰口大刀队的。你刚才那两炮,比我砍七个还利索。”
他把大刀搁在膝盖上,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垂着。
“你那个炮,是鬼子的九七式吧。”
边云偏头看了一眼雷雄肩膀上扛着的炮管。
“九七式短迫击炮。150毫米。”边云说,“从鬼子手里抢的。”
赵铁牛把嘴咧得更开了。
“抢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