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云看向众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周大壮和陈小根身上。
周大壮靠在沙袋边沿,右胳膊垂着,左腿拖在地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边云。
“大壮。”边云开口了,“你腿不行,跟不上穿插。”
周大壮没说话。他只是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
“小根。”边云偏头看向陈小根,“你跟他留下。”
陈小根抬起头。他脸上还糊着刚才哭出来的灰泥印子,眼睛很大,里面那层东西还没散干净。
“我们……不去九连了?”
“去。”边云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和吴老叔一起守这里的阵地。”
陈小根点了一下头,又停住。
“那你呢?”
边云把CS/LR4抱在怀里,朝岔路深处偏了一下头。
“我们往那边走。”
陈小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路钻进夜色里,黑沉沉的,碎石子反射着惨白的月光,像一条死蛇。
“那条路……”陈小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往鬼子那边去的。”
“嗯。”
“你们几个人?”
“五个。”
陈小根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年纪最小,枪打得一般,腿也最短。他跟上去,就是拖累。
“小根。”吴老叔突然开口了。
陈小根偏头看过去。吴老叔蹲在沙袋后面,大刀搁在膝盖上,月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像刀刻的沟壑。
“你跟着我,在这里”吴老叔说,“我们这里是他们的退路。”
陈小根看着吴老叔。
“可他们——”
“他们是去干大事的。”吴老叔打断他,“你去了,碍事。”
这话说得很直。陈小根的肩膀缩了一下。
但吴老叔下一句说得更直。
“你现在最大的事,就是活着。你活到天亮,活到仗打完,活到回老家那天,就是最好的事。”
陈小根低下头。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着。
边云最后偏头看着周大壮和陈小根。周大壮半靠在陈小根身上,左腿拖着,右手按在伤口上。他偏头看着边云。
“可边云去联队部,光靠几杆枪不够。”吴老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边云脸上,
“你们五个人,炮弹打完了。到了联队部,万一被识破,枪一响,就是面对面拼刺刀。枪能打远,打不了近。近身了,还得看刀。”
他把大刀从沙袋边沿拿起来,刀尖朝上,竖在面前,
“大军。铁牛。”吴老叔开口了。
孙大军偏过头来。赵铁牛也偏过头来。
“你们跟边云走。”
孙大军的眉头动了一下,
“吴老叔。”孙大军说,“你让我们走。”
“嗯。”吴老叔把大刀从面前放下来,刀尖朝前,搁在沙袋边沿上,
“你东北军的,打了六年,枪法好。铁牛西北军的,刀法好,你们两个跟着边云,一个打远,一个砍近。”
他偏头看着孙大军。
“大军,你那个中正式,给大壮留下。大壮腿不行了,枪法还行。有杆枪,岔路口多一分把握。”
孙大军想了一息。他把中正式从膝盖上拿起来,枪托上缠着那圈被汗浸得发黑的布条。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膛,里面还有两发子弹。他把枪搁在沙袋边沿上,朝周大壮那边推了推。
周大壮半靠在沙袋上,左腿拖着,右手按在伤口上。他偏头看着推过来的中正式,又偏头看着孙大军。
“孙大哥。”周大壮说。
“拿着。”孙大军把枪又往前推了半寸,“你腿不行了,手还行。岔路口守住了,我和边云他们回来的时候,这条路还在。”
周大壮伸手把中正式接过来。枪托搁在掌心里,掂了掂。他偏头看着孙大军,嘴唇动了一下。
“好。”
吴老叔偏头看着赵铁牛。
“铁牛,你那把刀,自己带着,到了联队部,要是有近身的机会,别怕刀豁了,直接砍。”
赵铁牛把喜峰口带出来的那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上,竖在面前。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吴老叔。”赵铁牛开口了,“我走了,你们要保护好自己。”
吴老叔笑笑。
“放心”吴老叔说,“岔路窄,大部队展不开。小股鬼子摸过来,直接打就行,要是大股鬼子来,你们在前面把联队部端了,正面战场一崩,他们也没心思往这条岔路上钻。”
赵铁牛把大刀从面前放下来,思考了一会,还是说道,
“吴老叔。”赵铁牛说,“你六十多了。”
“六十多咋了。”吴老叔偏头看着他,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六十多就不能砍鬼子了?喜峰口那会儿,我比你现在还小呢。砍了半辈子,不差这一回。”
赵铁牛把嘴闭上了。他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前,搁在沙袋边沿上。
吴老叔把目光从赵铁牛脸上收回来,落在边云身上。
“边云。”吴老叔说,“大军和铁牛,交给你了。”
边云站在沙袋阵地前面,CS/LR4抱在怀里。他偏头看着孙大军和赵铁牛。
孙大军蹲在沙袋后面,中正式已经推给了周大壮,两手空着。赵铁牛蹲在最右边,喜峰口带出来的大刀搁在膝盖上,刀柄上缠着暗褐色的红布条。
他点了一下头。
“吴老叔。”边云说,“我带他们去。打完联队部,回来的时候,人还给你。”
吴老叔抬头看着边云,嘴角咧了一下。
“行。”
孙大军从沙袋后面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沙袋边沿,站稳了,
“大壮。”
“嗯。”
“枪里的两发子弹,省着用。”孙大军说,“等我回来,还我。”
周大壮把中正式搁在膝盖上,枪托搁在掌心里。他偏头看着孙大军,左腿拖着,右手按在伤口上。
“等你回来。”
赵铁牛从沙袋后面站起来。他矮个子,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块圆石头从地上弹起来,
“小根。”赵铁牛说。
陈小根抬起头来。
“你那两颗手榴弹,别舍不得扔。”赵铁牛说,“鬼子近了就扔。扔完了,还有刀。你个子小,蹲在沙袋后面,鬼子看不着你。看准了再打。”
陈小根把嘴抿了一下,没抿住。他偏头看着赵铁牛,瘦小的脸在月光底下很白。
“赵叔。”陈小根说,“你们别死。”
赵铁牛把大刀从沙袋边沿拿起来,刀尖朝上,竖在面前。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死不了。”赵铁牛说,“以前没死。今儿也不死。”
他把大刀从面前放下来,刀尖朝前,插在腰后。他走到边云身后,站定了。
孙大军走到边云右侧,站定了。
边云偏头扫了一圈。他身后站着陆北、雷雄、雷刚、周文渊、孙大军、赵铁牛。
七个人,七杆枪,两把大刀,一门炮。”
边云把CS/LR4的枪带调紧,偏头扫了一圈,
“大军,铁牛,你俩先去鬼子尸体旁边,找件衣服穿上。”
“好!”孙大军和赵铁牛过去,很快换好了服装。
边云继续道,
“七个人,分两组。”
“陆北,文渊,你俩和我一组。”
“雷雄,雷刚,孙大军,赵铁牛一组。”
“两组之间,相互掩护。”
众人皆应是!
然后,边云把目光从沙袋阵地上收回来,面朝岔路深处。
“走!”
走出十几步,陈小根忽然在身后喊道,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边云哥——”
“你说你们要去打鬼子联队部。”
“你可得回来。”
边云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灰蓝军装宽宽大大,肩膀被周大壮压得一高一低,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咔嚓咔嚓响。
“我回来。”边云说。
七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岔路口深处。
身后,沙袋阵地后面,吴老叔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沙袋边沿上。他偏头看了一眼周大壮,又看了一眼陈小根。
“大壮。小根。”
“嗯。”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咱仨守这儿。”吴老叔说,“边云他们回来的时候,这条路还在。”
周大壮把中正式从膝盖上拿起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铜壳的子弹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子弹重新压进去,推上枪栓,把枪架在沙袋边沿上,枪口朝着岔路深处。
陈小根把两颗手榴弹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沙袋上。他蹲在周大壮旁边,灰蓝军装的下摆拖在碎石子路上。他偏头朝岔路深处看了一眼。
七个人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灰黄色的军装在月光底下越来越小。
“吴老叔。”陈小根说。
“嗯。”
“他们会回来吧。”
吴老叔把大刀从沙袋边沿拿起来,刀尖朝前,搁在膝盖上。他偏头看着岔路深处,月光底下,那条路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会回来。”吴老叔说,“穿鬼子的皮,扛鬼子的炮,打鬼子的炮。这样的人,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