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八年。

历时三十年修纂的《四库全书》，终于全部完成。

这些年，大清国库充盈。

修书从来没有缺过银子。

百姓生活一年比一年富足，识字率越来越高。

天下藏书之家，也越来越愿意将孤本借给朝廷抄录。

每一本孤本。

《四库全书》后面都详细记录了是谁收藏、何时提供。

等抄录结束，又会第一时间原样奉还。

因此，民间对朝廷修书一事，几乎都是全力支持。

——

《四库全书》修成之后。

纪晓岚本以为终于能轻松了。

结果第二天。

乾隆一句话。

“纪爱卿。”

“以后朕的诗词，就交给你整理。”

纪晓岚当场沉默。

……

于敏中早几年前便奉旨去了海外，如今一直在太子身边办事。

于是，整理皇帝诗稿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纪晓岚头上。

他望着屋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诗稿。

默默叹了一口气。

根据目前统计。

皇上这些年，已经写了将近十万首诗。

这还只是能够公开整理的。

另外还有一大批，因为涉及皇后娘娘，被皇上单独收藏，不收入诗集。

纪晓岚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神色平静，这么多年。

他早就知道皇上的诗词水平了。

还有皇上喜欢盖章，据于敏中大人私下说是因为皇后娘娘的劝解，皇上最后只在顺治康熙雍正留下的字和画盖章。

真正让他严重受不了的反倒是皇上一家的审美。

想到这里纪晓岚揉了揉太阳穴。

比如……太子最喜欢红底绿龙的太子礼服，陈亲王最喜欢红底绿蟒的亲王礼服。

兄弟俩还觉得特别威风，皇上每次看见，还不停点头。

“不错，喜庆，就这样穿出去让全世界知道大清的富足”

后来连朝服都改了。

文武百官为了到底谁穿红色、谁穿绿色，足足吵了好几天。

文官说红色庄重，应该文官穿。

武官立刻反驳，红色吉利，应该武官穿。

最后两边打起来了，还打了好几天，每位大臣都是脸上红肿。

而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热闹看了好几天。

最后才笑呵呵地下旨。

“武官穿红色。”

“寓意大清军队红红火火，百战百胜。”

“文官穿绿色。”

“寓意诸位爱卿如树木一般，正直清廉，不可贪污。”

于是从那以后，武官一身红，文官一身绿。

宗室更热闹，统一红绿搭配，据说皇上亲自设计的。

到了冬天。

整个朝廷穿着内务府研发部新发明出来的红绿大花棉袄。

暖和是真暖和，就是……有点丢人，实话说真的太丢人了。

纪晓岚想到这里，忍不住扶额。

放眼整个皇家，在他看来，审美唯一正常的。

只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喜欢的一直都是淡淡的粉色、青色。

偶尔也喜欢宋制衣裙，配上珍珠妆。

想到皇后娘娘，纪晓岚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十三岁，也是乾隆皇帝登基那一年。

纪家两年前才随父亲入京为官，到了京城之后。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满汉有别。

新帝登基,整个京城风声鹤唳,御林军围住了不少宗室府邸。

京城人人自危,整整一个月，都没人敢大声说话。

后来父亲的一位好友来到纪府,两人在书房谈了许久。

纪晓岚偷偷听见了一件大事,新皇要立皇后了。

还是一位汉人皇后,皇后的名字叫陈欢,就是那位推广粮食、救济百姓的女子。

消息一出,京城所有汉臣，心里其实都很高兴。

因为大家都觉得若汉人皇后生下皇子。

将来继承皇位的下一任皇帝身上，也有了汉人的血脉,那么汉臣的日子，总会好过很多，地位也会上升到跟满人一样的地位。

那时候,年少的纪晓岚跑去问父亲。

“爹。”

“大家都高兴，为什么您不高兴？”

父亲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是不知道。”

“这位皇后，能走多远。”

“她没有家世，出身太过低微。”

“如今靠的是民间名声，还有皇上的宠爱。”

“可帝王的心，瞬息万变。”

“若有一天失宠。”

“没有家族，没有兵权。”

“满洲贵族，只会变本加厉打压铲除皇后。”

那时候,纪晓岚还很年轻，忍不住说道：

“可是……她还有汉臣支持啊。”

父亲笑着摇了摇头。

“汉臣……没有兵权，在满臣眼里地位低下”

那时候,纪晓岚还不懂，后来,他一点一点懂了。

皇后掌商业,掌民生,推广天下粮食,百姓爱戴。

可宗室贵族老爷们依旧瞧不起她乞儿出身。

纪晓岚一直心里想着，乞丐出身又怎么了？大明的开国皇帝，不也是乞丐出身吗？

而且你们满族的老祖宗还是关外放马的呢。

若不是皇上独断乾坤,他们根本不会闭嘴。

真正让整个宗室彻底安静下来的是太子掌兵以后。

尤其后来,太子一路征战海外,兵权越来越重,宗室终于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因为太子……记性特别好。谁当年轻视过皇后,谁背后说过皇后。

他全都记在一本册子上,凡是在册之人,一律不得随太子出征海外。

而如今海外遍地都是功劳,不能去的人,自然也就没有前程，

慢慢的也会消散在权利中心。

想到这里，纪晓岚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这父子三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记仇。

皇上就不必说了。

骄傲甚至可以说自傲，莫名的自信心。

聪明得可怕。

天生就是个政治怪物。

虽然爱写诗、爱盖章、爱红配绿，是个又菜又爱玩的皇帝。

可纪晓岚心里清楚,皇上的骨子里，其实冷得很。

若不是有皇后娘娘在旁边压着、拦着、哄着、骂着，纪晓岚都不敢想，皇上会自傲到什么地步。

太子更不用说,几乎继承了皇上所有的性子。

偏偏还多了天生神力、武功高强、过目不忘，军事上更是强悍得吓人。

至于陈亲王……纪晓岚想到这里，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

陈亲王那才是真正的战争怪物。

冷血得很。

杀伐果断。

战场上从不手软。

若不是上头压着三座大山——皇上、皇后、太子。

纪晓岚毫不怀疑，陈亲王能在战场上把敌人杀到一个不剩。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陈亲王六岁那年。

有个佟佳氏少年，仗着家世，在背后言语侮辱皇后娘娘。那话刚出口，就被陈亲王听见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竟当场抽刀,直接砍了那少年的脑袋。

后来，皇上震怒，罚陈亲王闭门思过。

为了安抚佟佳氏，还给了佟佳氏几个不错的官职。

当时不少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纪晓岚后来才明白,哪里过去了？不过是暂时按下了而已。

五年后。

佟佳氏开始陆陆续续出事,这个被弹劾,那个被查账,还有几个因为家中子弟犯事，被一撸到底,慢慢的,当年在康熙朝被称为“佟半朝”的佟佳氏。

那个哪怕雍正朝因隆科多被打压，依旧能留在上层贵族圈里的家族,彻底退出了朝堂。

后来太子出征海外,更是明令不用佟佳氏后代。

没有军功,没有实职,没有前程,到了最后，佟佳氏的后人想找活养家，甚至还得偷偷改名。

纪晓岚想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啊,这天下谁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得罪皇后娘娘。

因为得罪皇后娘娘，皇后自己可能不计较,可皇上会记,太子会记,陈亲王更会记。

一个比一个记得清楚,一个比一个下手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