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十年，天马山陵寝终于彻底建成，大体已经没有什么问题，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慢慢添补即可。
这一年。
太上皇弘历七十八岁。
太上皇后欢欢六十九岁。
两人的身体依旧强健，于是弘历一拍板。
“走，朕带你去看海。”
欢欢眼睛一亮。
“真的？”
弘历笑着握住她的手。
“真的。”
“这些年总说带你出去走走，如今陵墓也修好了，大宝那边也稳了。”
“咱们该去玩了。”
于是，两人登上了嘉和帝特意准备的观光大船。
从海城出发，一路去往各个殖民地。
他们看了很多海，也看了很多从前只在书信里见过的风景。
有热烈的海岛。
有寒冷的北地。
有繁华的西洋港口。
有异国高高的钟楼。
欢欢一路看，一路笑，她像是又回到了年轻时候，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到了西方之后，她还见到了未见的黛拉夫人。
黛拉夫人已经很老了，可一看见欢欢，依旧红着眼睛抱住了她。
两个相隔万里的朋友，在荷兰整整住了一个月。
每天喝茶，看书，说这些年彼此错过的故事。
一个月后，弘历才带着欢欢继续出发，这一玩，便是七八年。
等两人再次回到海城时，已经是满头白发，可他们依旧喜欢牵着手，喜欢一起看花，喜欢坐在窗边读书。
也喜欢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靠在一起说些年轻时候的旧事。
后来，年纪越大，弘历和欢欢反倒越黏。
几乎日日都腻在一起，弘历害怕两个儿子将来难受，便开始亲手酿酒。
一坛一坛，埋在合欢树下。
欢欢也开始给两个孩子做衣服。
春衫。
冬袍。
披风。
靴袜。
一件一件，整整齐齐收进柜子里。
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可是做额娘的，总觉得他们还是小时候扑进怀里的模样。
——
嘉和三十年。
弘历九十八岁，欢欢八十九岁。
这一日，海城的合欢花开得极好，红色的花与粉色的花铺满整座城，风一吹，花香漫进寝殿。
欢欢换上了弘历亲手设计的红色合欢花旗袍。
她将满头白发全部挽起，耳边戴着合欢花耳坠，颈上是一串红色项链，哪怕已经老了，她依旧漂亮。
在弘历眼里，还是当年那个笑起来像花一样的小姑娘。
弘历也换上了同样绣着红色合欢花的衣裳，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欢欢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
“弘历。”
“你再给我讲一遍。”
“我们是怎么相识的。”
弘历低头看她，故意说道：
“讲了那么多遍。”
“朕都讲烦了。”
可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人抱紧了些。
他的声音很慢，很温柔。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你抱着我的腿。”
“瘦得跟小猫似的。”
“眼睛却特别清澈。”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吃的。”
欢欢轻轻笑了一下。
弘历也笑。
“第一次进皇宫。”
“朕怕你害怕，就把你安排在前院偏殿。”
“结果当天晚上，朕正在看书，忽然听见里面有动静。”
“过去一看，你捂着肚子，缩在被子里。”
“疼得满头大汗，还不敢叫人。”
“后来太医来了，说你从前吃了太多树皮、草根和观音土，肠胃伤得厉害，要慢慢养。”
“从那以后。”
“药膳不断。”
“补药不断。”
“吃饭都得朕亲自盯着。”
他说着，轻轻握住欢欢的手。
“后来好不容易养好一点。”
“傅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糕点。”
“觉得你可怜，偷偷给你送来。”
“你嘴馋，全吃了。”
“当天晚上又开始肚子疼。”
“还躲在被子里忍着。”
“要不是朕发现你晚饭吃得少，你还准备瞒过去。”
弘历的眼眶慢慢红了，可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后来啊。”
“朕花了很多钱。”
“也花了很多心思。”
“才把你养得这么健康。”
“再后来，看见你和傅恒一起看花。”
“朕心里嫉妒得厉害。”
“那时候朕才知道。”
“原来朕早就舍不得把你让给任何人了。”
“从那以后，朕就不想再亲近任何女子。”
“因为朕身上，都是你的合欢香。”
“怎么能让别人，破坏这味道呢？”
欢欢安静地听着，唇边还带着一点笑。
弘历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再后来，你得了天花。”
“朕从南方赶回来。”
“那一路，朕心慌得不行。”
“总觉得若你出了事，朕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办法好好活下去了。”
“后来你跟朕吵架。”
“说你嫉妒朕和别的女人相处。”
“说是朕把你宠坏了。”
“朕当时心疼得不行。”
“朕想，坏了便坏了。”
“朕的欢欢，就该被朕宠坏。”
说到这里，弘历忽然感觉，掌心里的那只手，慢慢滑落了下去。
他的话停住了，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花声。
弘历低头看着怀里的欢欢。
她闭着眼，唇边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弘历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他将她抱得更紧。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欢欢。”
“就这样。”
“从你九岁，朕把你从街上带回来。”
“到现在，你在朕怀里离开。”
“朕握着你的手。”
“我们相处了八十年。”
“可是朕怎么还是觉得不够呢？”
他轻轻抚着她满头白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发间。
“你以前说。”
“你要躺在朕怀里。”
“要在最安全的怀抱里离开。”
“欢欢。”
“真好。”
“朕做到了。”
“朕这一辈子，很幸福。”
“爱你很幸福。”
“有大宝、小宝，也很幸福。”
“这一生，朕很幸福。”
他低下头，最后一次亲了亲她的额头。
“欢欢。”
“等等朕。”
“朕一会儿就来。”
弘历缓缓下了床，他坐到书案前，拿起笔。
写下了人生最后一封信和写给欢欢的最后一封信，还有写给儿子的信和诗词。
写给欢欢那首诗里，没有炫耀，没有帝王功业，没有江山万里。
只有一个小姑娘，从九岁走到八十九岁。
从瘦弱乞儿，走到他怀里安然闭眼，整整八十年。
每一年，都是他的欢欢。
那首诗后来被世人称为弘历一生最动人的诗。也是他唯一一首，让后世无数人读到落泪的诗。
弘历又给两个儿子写了诗词和信件。
写完最后一个字。
弘历放下笔，他重新回到床边，躺回欢欢身旁。
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窗外合欢花开得正盛。
风吹过，满室花香，弘历闭上眼，唇边带着笑。
“欢欢。”
“弘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