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话音未落,殿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已至。
简亲王与郑亲王一前一后跨进门槛,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两人刚抬眼,正撞上康熙站在正中的身影,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
该来的还是来了。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果然落到了头上。
这差事原本轮不到他们俩头上。大婚仪仗未动之前,雍正特意派人把这两个人过去说话,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起伏,
“今日太上皇若是情绪不稳。”
“你们负责安抚。”
简亲王当时还试探着问:“皇上,若太上皇只是稍微……”
雍正抬眼扫了他一下。
“安抚不好,朕就拿你们开刀。”
两人顿时闭了嘴。
这话比什么圣旨都管用。他们太清楚皇上嘴里的“开刀”是什么意思。不挨板子,也不扣俸禄,那些手段都太干脆。皇上真要整起人来……
皇上折腾人的手段,向来又损又烦。闲了就派去查全国河道,身子骨硬朗就打发去海外巡港半年。最要命的是哪天突然把人叫进宫,甩下一沓八字,慢条斯理地说要替府上所有人算算命格。接了这道差事,简亲王和郑亲王路上就通了气:今日太上皇就算真要把乾清宫的顶掀了,他俩也得死死把人拦住。绝不能再给皇上递话头,回头又寻理由来折腾他们。
简亲王紧走两步凑到康熙跟前,脸上堆着笑:“太上皇。”
郑亲王也从另一侧迎上来,伸手虚扶:“太上皇,您先坐。”
康熙左瞧右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们两个怎么跑来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总不能把底牌亮出来,说皇上怕您今日生事,特意派他俩来按着您。
简亲王当即开口:“今日帝后大婚,臣等理当前来道贺。”
郑亲王连连点头附和。
康熙冷笑一声:“那你们围着朕做什么?”
两人一时语塞。康熙明明已经站起来了,他们哪敢真坐回去,只好干杵在两边。
贵妃余光瞥见两位王爷一左一右把康熙围住,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有人接这烫手山芋就好。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惠妃肩膀也松了下来。荣妃抿紧的唇角微微舒缓,宜妃眼底的紧绷总算散去。就连今日一直没什么好脸色的德妃,这会儿也同众人默契地达成共识:太上皇今日千万得稳住,真要闹腾,也得等这大礼走完。五位妃嫔彼此递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有宗室王爷在,她们正好乐得清闲。
简亲王见气氛不对,赶紧赔笑劝解:“太上皇,您想想,皇上盼着立后盼了这么多年,今儿总算如愿,高兴些也是人之常情。”
康熙眼皮一抬:“高兴就能喊皇后万岁?”
郑亲王连忙打圆场:“不过是一句讨彩头的吉祥话,您别往礼制上较真。”
“朕不往礼制上想,往哪儿想?”康熙反问。
简亲王脑子转得快:“那就往夫妻感情上想。”
康熙盯着他,一时竟没接上话。这算什么劝词?郑亲王却觉得在理,顺着话茬往下接:“皇上不就是盼着跟皇后长长久久嘛。他万岁,皇后也万岁,两口子一块儿白头到老,多吉利。”
康熙被这两人绕得没脾气,终于察觉出味儿不对。这两宗室王爷,今儿怎么也跟着胡扯?
“你们两个,到底是站哪头的?”
两人同时闭了嘴。哪头的?当然是不想回头被皇上派差事的那头。但这层窗户纸不能捅破。
简亲王神色诚恳:“臣自然是站在大清这边。”
郑亲王立刻跟上:“臣也是。”
康熙磨了磨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放屁。”
外头忽然响起绵长的唱礼声,一字字透进来:“皇上,皇后娘娘,驾到!”殿内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
康熙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贵妃与四妃齐齐垂手理好衣袖。
简亲王和郑亲王几乎同时吐出一口浊气。人总算来了。
新皇后跨进这门槛,太上皇总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跟皇上扯皮吧?两人心里刚这么想,又隐隐有些没底。怕康熙真不管不顾,他们不约而同地又往前挪了半步。康熙余光扫见这动作,眼神冷了下来:“离朕远点。”
简亲王低头应声:“是。”脚下却像生了根。
郑亲王拱手:“臣遵旨。”身子照样没退。
康熙盯着这两块甩不掉的膏药,胸口起伏了一下,到底没再发作。外头的脚步声伴着礼乐渐近,正红交织的身影,已映上乾清宫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