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那头,红烛烧得正旺,合欢花的灯影细细碎碎投在窗纸上。皇上总算能把前头的酒席、宗室、朝臣,连带着整个大清都暂且抛到脑后。
今晚谁爱忙谁忙去,他是彻底歇心了,洞房花烛的时辰耽误不得。
乾清宫的宴席也熬到了尾声。其实也不是底下人不肯尽兴,实是到了后半场,满座朱紫大半已经灌得找不着北。场面相当壮观:有脸红透到脖颈的,有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眼神却早已散了光的,还有嘴里硬嚷着本官没醉,刚起身就往左边栽的。亏得旁边太监早有防备,左右各捞一把,硬是把人架回原位。
“李大人,站好!”
“本官站得很直……”
“是是是,特别直。”
两人手上用力,又给摆正了姿势。
皇上事先就递过话,今儿个赴宴的,喝醉、走不稳、说胡话,甚至吐了都成,只有一条铁律:出宫时必须得是站着的。横着抬出去,不吉利。
内务府送客的太监们把这差事办得一丝不苟。每位宗室朝臣身边,必定雷打不动配着两个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眼珠子时刻盯着,一旦察觉谁膝盖发软要往下出溜,立马伸手托住。一晚上看下来,平时在朝堂上威严赫赫的大人们,这会儿全被架在半空,脚尖勉强点着地,一点点往宫门外挪。乍眼瞧去,倒也确实都算站着。
光站着还不算完。皇上觉得干喝伤身,太医院提前就被派到了宫门候着。
门槛外头摆开一排条案,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刚熬好的醒酒汤。凡是从里头架出来的,不管醉成什么样,都得先灌下一碗才能放行。一个漏不得。
某位尚书被架到案前,太医双手端碗递过去:“大人,醒醒酒。”
尚书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连连摆手:“不喝。”
左右太监脚步顿住:“大人,喝完才能走。”
“不喝。”
太医不恼,只平平静静补了一句:“皇上吩咐的。”
尚书沉默片刻,原本还剩七八分的醉意硬生生被这句话逼退了两成。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碗:“拿来吧。”
仰头灌下去,咣当一声碗放下,人又被架着往前走。
下一个更省事。
“大人,用药。”
“本官清醒得很。”
“是,您清醒。”
“清醒还喝什么药?”
“给您提提神,免得路上磕着。”
“……有道理。喝。”
也有真醉迷糊的。药碗刚凑到唇边,脑袋直接拧开:“不喝!”
左边太监上前半步:“大人。”
右边太监紧跟着:“皇上吩咐。”
那位大人闭着眼嘟囔:“皇上在哪?”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皇上这会儿多半在永寿宫,但这话能说么?只能含糊过去:“皇上有事情,您先把药用了。”
大人哼笑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最后还是认命地张了嘴。
就这么一碗接一碗地过。张起麟亲自站在门边盯着,挨个清点。
“这个灌了?”
“灌了!”
“礼部尚书呢?”
“灌了两碗!”
张起麟点点头:“成。送吧。记牢了,得稳稳当当送到府门前,不能摔,更不能倒。尤其得竖着出门。”
“明白!”
京城夜里便多了这番光景。一辆辆宫车从皇城根下驶出,车辕旁跟着小跑的内侍。到了各府门前,先下来两个太监,再从车厢里把那软成一滩泥的大人架出来。
“大人,府门到了。”
大人眼皮耷拉着,嘴还硬:“本官自己能走……”
话音没落,腿已经软得踩不住地。太监手上猛地一托,又把人抻直了。
“能走,您特别能。”
一路架进二门,交到迎出来的家眷手里。太监临走前还得正色交代一句:“大人已服过太医院的醒酒汤,歇着便是。”
“今晚多喝温水。”
“明日若是头痛,太医院备着方子。”
“皇上今日大喜,请府上宽心。”
府里的家眷听了口信,面面相觑。
谁担忧这个。她们只想知道,皇上今儿个到底往那几个人嘴里灌了多少。
始作俑者老十这会儿也蔫了。
倒没醉,纯粹是撑的。他杵在乾清宫台阶下,双手交叠捂着肚子,小腹微微鼓起,神情透着股认命的疲惫。旁边的十三弟也没好到哪儿去。平日里最是端方稳重的人,这会儿也忍不住单手抵着胃部轻轻揉按。
两人今儿个全程以水代酒。旁人敬一碗酒,他们抿一口白水。乍听是占了便宜,可架不住人多。宗室王爷、六部堂官排着队上来。老十喝一口,十三喝一口。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地咽下去,滴酒未沾,胃里全成了晃荡的水囊。
老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十三。”
“嗯。”
“爷今儿算明白了。”
“什么?”
“酒喝多了固然遭罪。”老十顿了顿,“白水灌顶了,也强不到哪儿去。”
十三深有同感地点头:“确实。”
老十低头拍了拍自己微微发胀的腹部,又瞥向十三:“你也顶着了?”
十三沉默两息:“撑的好厉害,难受的很。”
两人谁也没醉,步子却迈得比醉汉还沉。步子稍微快些,肚子里的水就跟着一阵晃荡。老十嘴角抽了一下,暗道这叫什么事儿。
不过眼见最后一名朝臣灌下醒酒汤,被两名太监稳妥地搀扶着跨出殿门,老十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十三也跟着颔首。差事办妥了,今儿个离席的,全是竖着走的。没一个需要横着抬出去。挺好,回去跟四哥复命,总挑不出错处。
两人刚要迈步,老十脚步一顿。
“等等。”
十三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随即默然。正主儿还没散呢。
最扎眼的便是老大和老二。这两人其实只到了微醺的程度,可酒劲一上来,反倒更较真。早上在雍和宫没吵完的题,一路又杠到了乾清宫。
老大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不可能。狮子绝对厉害。”
老二怀里还抱着酒碗,神情却格外执拗:“熊。绝对是熊。”
“狮子乃百兽之王。”
老二反问:“谁封的?”
老十站在几步外,额头青筋直跳。这词儿他早上就听过了,怎么灌了一晚上酒,还能原封不动地翻出来吵。
老大已经站起身比划起来:“爷告诉你,狮子扑过来那一下。”他双手猛地往前一探。
老二立刻起身:“熊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虚拍。
老大侧身躲开,嘴里不饶人:“狮子专咬脖子。”
老二冷笑:“熊直立起来比你都高。”
老大眼睛一瞪:“又比爷高?!”
“本来就高。”
“放屁。你压根没见过真熊。”
“你也没见过真狮子。”
老十和十三对视一眼。
算了,由着他们闹。只要没真动起手,就当没看见。
视线再往边上挪,老八已经伏在案上睡熟了。呼吸绵长均匀,连搭在桌沿的那只手都收得规规矩矩。醉倒也比旁人讲究。他身旁候着两名内侍,一个盯着左廊,一个守着右道,只等敦亲王一声令下,便好把八王爷稳妥地送回府邸。
老九也趴着,且睡得更沉。他断片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十这混球。真是混账东西,从小长大的最亲的兄弟。
结果老十端着白水凑过来,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
“九哥,今儿高兴,走一个。”
一碗接一碗地劝。
老九本就因今儿个晒黑的脸要进御容画像而憋着气,借酒劲一顺没收住量,直接栽在了桌上。昏迷前还在心里把老十骂了个遍。
老十对这笔旧账一无所知,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老九的肩膀。
“九哥?”
没动静。
“九哥?”
依旧不应。
他转过头问:“九哥的醒酒汤备好了没?”
太监连忙答:“回王爷,还没用。”
“赶紧的。”
“嗻。”
老九被半扶起来,眼皮都没掀开。太医端着药碗递过去。
“九王爷,喝药。”
老九凭着本能抿了两口,眉头瞬间拧成川字。
“不好喝……”
老十立在旁边催促:“全咽下去。”
老九闭着眼,含糊地挤出两个字:“混球……”
老十一愣,看向太监:“他说谁?”
太监眼观鼻,果断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