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休息室拉着一层薄纱帘，滤去了冬日阳光里刺眼的锋芒，室内光线温驯柔和。

顾承屿坐在轮椅上，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暗纹西装，

肩线挺括，只是久坐的缘故，他右腿轻轻平放，

膝盖处依旧盖着一块深色薄毯。

他没有叫护工陪在身侧，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细微的嗒声。

他指尖无意识抚过西装左胸的内袋，小小的戒指盒隔着一层柔软面料，

能摸到清晰方正的轮廓。

那枚粉钻安安稳稳躺在盒子当中，是他一早便备好的心意。

他抬眼，视线穿过薄纱，遥遥望向二楼化妆间那扇亮着光的落地窗。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见里面的知意，可只要想到她正坐在镜前，

一身白裙，头顶冠冕，心口便泛起一阵又一阵温热的酸胀。

这场订婚，他本该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

可眼下双腿还困于伤病之中，只能坐在轮椅之上迎接属于他们的日子。

心底藏着一丝难以抹平的缺憾，却没有半分迟疑后悔。

他可以等，熬过漫长枯燥的康复，熬过每一次撕裂般疼痛的训练。

总有一天，他会稳稳地站立，一步一步走向她，

不必依靠轮椅，亲手把这枚粉钻套进她的无名指。

护工轻轻叩响房门，低声提醒他再过一段时间便要前往宴会厅候场。

顾承屿收回望向二楼的目光，指尖从内袋挪开，垂落在轮椅扶手，指节微微收紧。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平稳。

楼下庄园人声渐渐喧闹起来，宾客的说笑声顺着风隐约飘进休息室。

距离两点的订婚仪式，越来越近。

二楼化妆间里，知意补完唇色，静静端坐镜前，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层遥遥相伴，等候着属于他们的时刻来临。

念念天刚蒙蒙亮便醒透了，半点赖床的心思都没有。

小姑娘早早套上那件蓬蓬白纱裙，层层纱料蓬松柔软，

裙摆缝满细碎圆润的小珍珠，走动的时候珍珠轻轻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轻响。

脚上蹬着一双浅粉色亮面小皮鞋，鞋面干干净净，被她踩得稳稳当当。

大嫂苏简立在落地镜前，指尖细心替她系好腰间那条浅蓝丝带，

打了一个饱满整齐的蝴蝶结。

念念扒着镜面，小脑袋左右来回扭动，一只软软的小手一遍遍摩挲头顶编织而成的小花环，

另一只手提起一小片裙摆晃了晃，随即仰起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眼底满是期待：“妈妈，我今天是不是很好看呀？”

苏简屈膝弯腰，指尖轻轻扶正她歪了几分的蝴蝶结，

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声音放得很轻：

“我们念念，今天是全场最好看的小花童。”

听见这句话，小姑娘一双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星光，

嘴巴大大咧开，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可爱笑痕。

她提着裙摆小步蹦了两下，轻快的脚步踩在地板上，

仿佛脚下踏着一串看不见的音符，满心欢喜藏都藏不住。

专门过来的化妆师蹲下身给念念化了淡淡的妆容。

一层轻薄透亮的粉底铺在稚嫩脸颊，两颊扫上淡淡的蜜桃腮红，

唇间抹一层清透的唇釉，衬得嘴唇粉润水润。

念念乖乖坐好，等妆容完成，她凑到镜子跟前，认认真真抿了抿小嘴，

眉头轻轻蹙着，神情郑重，仿佛正在完成一桩无比盛大、不容马虎的仪式。

妆容结束，她提着宽大裙摆跑进客厅，原地轻巧转了一圈。

蓬松的白纱跟着旋转向外漾开，宛如一朵小小的白云在客厅中央徐徐绽开。

路过的佣人看见，忍不住停下脚步笑着望她。

摄影师团队早已全部就位，器材调试完毕。

整场家族大合照定在宴会厅侧厅巨大花幕前方，

成片白玫瑰搭配浅粉绣球层层堆叠，枝叶缠绕，暖光落上去，

花瓣浸着一层温润柔光，是浑然天成的华丽背景。

顾家四位老人安排在画面最中心。

爷爷奶奶端正坐在雕花靠背座椅上，脊背挺直，

眉眼间带着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外公外婆分别坐在二老两侧，身子微微朝中间靠拢。

顾父顾母立于老人身后，神色端庄。

舅舅舅妈、姑姑姑父顺着次序分列后排两边，站姿妥帖。

沈父沈母站在画面另一侧，养父养母紧挨在他们身侧。

两家人中间隔着一株高挑饱满的花柱，没有刻意生疏，

彼此对视时笑容松弛自然，多年牵绊在此刻融为一体。

几十号人满满当当站满整面花墙前方。

摄影师往后接连退了好几大步，

不断调整三脚架高度，来回校准焦距，

指挥着众人微微调整站位、肩膀高低，叮嘱长辈稍稍抬一抬下巴。

“身子放松一点，看向镜头。”

伴随着一声低沉提示，快门咔嚓落下。

这一瞬被稳稳定格：盛放的白花铺展在身后，

暖光灯落在一件件质感考究的礼服之上，几代人的脸庞收纳进同一帧画面，

层层相依，如同一幅被悉心珍藏、代代留存下来的家族图谱。

一旁站着围观的宾客压低声音互相交谈，

目光落在花墙前那一大群人身上，语气带着感慨：

“顾家与沈家、慕容家这般相融，实打实的强强相依。”

远处架设好的媒体长焦镜头一刻不曾停歇，

一台台摄像机稳稳对准花幕方向，不愿漏掉合照现场任何一个细微画面。

大合照落幕，喧闹的人潮缓缓散开，宾客三三两两移步露台与长廊闲谈。

顾承屿与沈知意单独留了下来，要拍摄一组属于二人的订婚双人影像。

第一帧，顾承屿端坐在轮椅之上，一身挺括黑西装。

知意静静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掌轻轻搭住轮椅扶手，

身子微微倾向他，视线平视前方镜头，神态安然。

第二张，顾承屿微微偏过头望向镜头，下颌线条沉静，知意却垂着眼帘，

目光软软落向他，眼底藏着旁人一眼便能读懂的眷恋。

不知是摄影师还是旁边工作人员随口提议，拍下第三张：

知意缓缓弯下腰，柔软的脸颊轻轻靠向顾承屿的肩头。

摄影师高声提醒准备按下快门，就在这一刻，顾承屿抬眼，视线直直迎向身侧俯身而来的女孩。

快门应声响起。

轮椅带来的那一道高度差非但没有生出隔阂，

反倒为照片添上独一份的温柔氛围感，两个人沉甸甸的心意，稳稳交付向彼此。

拍完双人照，顾承屿又叫上几位相伴多年的好友，一同留下一张兄弟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