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那只带棱的黑胶圈,眼角抽搐了两下。
他没吭声,一把扯过天海的挡圈。
这一次,老梁没有立刻往轴承室里塞。
他两只厚手套在胶圈边缘捏了一圈,大拇指指腹立刻顶到了那一圈清晰的凸起细棱。
食指顺着内环一滑,指尖陷进了那个半月形的豁口里。
凸棱朝外,豁口对准底壳回油槽。
老梁的手掌顿了一下,甚至没有弯腰去看背光的死角,顺着手上的触觉指引,两只大拇指在挡圈两侧同时发力,往轴承室内膛平推过去。
"嗒。"
一声极干脆的闷响。
手套下的触感清清楚楚地反馈回来——凸棱完全卡平在端盖槽口,豁口精准落在六点钟方向。
老梁抓起手电筒,光束直接怼进轴承室。
胶圈周正地嵌在底座内,双唇口贴合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翻边,更没有半点刮擦损伤。
老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不信邪似的,抓起扁头螺丝刀,把刚装好的挡圈撬了出来。
闭上眼,把手套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机油,再次凭着手指摸索。摸到凸棱、卡进豁口、推入内膛。
"嗒。"
光束照过去,依旧分毫不差。
老梁咬着后槽牙,第三次撬出来,连看都没看,五秒钟落位。
机棚门口围观的几个修配工再也忍不住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梁师傅,真神了!给我摸摸!"
"这凸棱摸着真扎实,戴着皮手套一捏就知道正反!"
"以前在黑地沟里抢修,最怕就是把油封唇口顶烂,换一个得折腾大半夜。这玩意儿摸着豁口推,闭着眼都装不错啊!"
几个年轻工匠抢着从老梁手里拿过挡圈,争先恐后地往轴承室里试。
哪怕是刚进厂半年的学徒工,戴着厚手套试了两次,也能在黑灯瞎火里一把装到位。
机棚里响起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啧啧惊叹声。
老梁站在一旁,把手里的扁头螺丝刀慢慢插回工具袋里。
他摘下厚手套,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和黑机油裂口的手掌。
老梁低头看着那只天海挡圈,伸手在凸棱上摸了摸,声音很低:"三十五年的老经验,顶不上零件上多铸出的一道棱。"
他转过头,看着神色平静的顾念念,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一句:"在南城这片地方,要是赶上秋收下大雨,机车趴在泥地里抢修,天黑手冷全是油泥,经验确实靠不住。小姑娘,你们这套东西,是在烂泥地里滚出来的。"
就在这时,机棚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工业局筹备处的郑主任正陪着秦工从外头走过。
看到七号机棚里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郑主任皱起眉头快步走进来:"都围在这儿看什么?明天就要现场考核了,样机装配进度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工匠兴奋地把手里的天海挡圈递上去:"郑主任,您看这个!天海在这胶圈上加了凸棱和回油豁口,戴厚手套盲装一次就能成!"
秦工伸手接过挡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在凸棱和豁口上仔细摸了一遍,又看了看装在老铁牛轴承室里的实物,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防呆设计。"秦工点头,"把工人的技术门槛降到最低,依靠零件本身的结构防止误操作。这是大工业标准化的路子。"
郑主任看了看秦工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低头不语的老梁,心里有了数。
郑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记录册,第一次主动看向赵小云:"天海的这套触觉防呆挡圈,规格和图号留一份底单给筹备处备案。"
赵小云连忙拉开皮包,把准备好的工序说明书递了过去。
机棚外头的碎石路边,陈建华正站在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旁。
他远远看着郑主任收下了天海的文件,看着老梁和一帮修配工围着顾念念问东问西,脸色一沉。
陈建华狠狠把手里的半截香烟踩灭在泥地里。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堂弟陈二宝咬牙低声吩咐:"去查查他们天海在外头找的协作作坊。他们一个小修配厂,产能吃不下这么多配件,粗坯肯定是在外头代工的。我就不信他们的外协件也能个个合规!"
陈二宝咧嘴冷笑,刚要应声,旧机棚外头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影,脚下的破解放鞋踩得黄泥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