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厂长，大半夜不在旧机棚里摆弄那台破铁牛，跑初审室来干什么？"陈建华把嘴里那根香烟换了个方向叼着，手里那叠表格往门框上拍了拍，"郑主任和专家组的同志可没闲工夫听你们诉苦。"
顾念念没接他的话。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表格，递了过去。
"七号台位原始工况核验单，按规定申请见证清理。"
陈建华扫了一眼纸页抬头，眉毛一挑。他伸手把那张纸从顾念念手里拽了过去。
赵启明往前跨了半步："陈建华，你动什么手！"
陈建华看都没看他。他抖了抖手里的申请单，目光在条款上扫了两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见证清台？"陈建华把烟灰弹在地上，"七号台位是工业局统一分配的测试点。前头十几家大厂都在那儿跑过机器，谁也没说台位有问题。怎么轮到你们天海，又是地沟积水，又是导轨挂砂？自己手艺不行装不上机，就想拿台位不干净当借口拖时间？"
"台位导轨槽里被人倒了高岭土石英砂。"顾念念看着他，"这是非正常工况。"
陈建华嗤笑了一声。
他双手捏住那张申请表两头，手腕猛地一用力。
"刺啦"一声。
白纸被撕成两半。
陈建华手指搓动，把两半纸叠在一起，又撕了一下。碎纸片被他随手扬在顾念念脚边的泥水地上。
"小姑娘，别把南城当成你们海丰县的烂泥塘。"陈建华整了整西装领口，"评审考核一共三天。明天上午九点整机上台，转不起来就盖不合格章走人。拿这种废纸到处告状，除了丢人现眼，半点用处没有。"
赵启明胸口剧烈起伏，上前一把抓住了陈建华的西装领子。
陈建华身后两个随车业务员立刻冲上来，伸手要推赵启明。
初审室的木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戴套袖的初审员探出头，皱着眉头大声呵斥："干什么呢！这里是工业局办公区，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赵启明咬着牙，手上青筋鼓起老高。
"启明叔，松手。"顾念念开口。
赵启明喘着粗气，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姓王的初审员端着搪瓷茶缸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纸片，又看了看顾念念几个人身上的旧工装，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
"你们是天海修配厂的吧？"王干事把茶缸盖子拧紧，"各参评单位的台位都是抓阄定下来的，工业局没有闲人天天帮你们清扫场地。小地方来的厂子，条件差一点就克服克服，不要挑三拣四。回去抓紧装车，别在这儿堵着门。"
王干事摆了摆手，转身要回屋。
顾念念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药用玻璃小瓶，放在初审室门口的木桌上。
瓶里装着小半瓶灰白色的粗砂粒。
"王干事，请看清楚。"顾念念指着瓶子，"这是今天下午从七号台位传动导轨内槽里取出的样品。里面混着八十目的石英硬砂，还有没干透的重机油。"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南城农机工业局参评规程指南》，翻到第十四页。
"参评指南第三章第七条。"顾念念手指点在铅字上，"参评台位若存在非正常磨料残留，参评单位有权在考核开始前十二小时申请现场封样，由工业局技术监督组到场见证清台。初审组无权拒收申请。"
王干事脸上的神色僵住了。他伸手扶了扶老花镜，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陈建华脸色微变："顾念念，你拿本旧规程吓唬谁呢……"
"谁在门外闹腾？"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苍老的询问。
秦工背着双手从楼梯口走过来，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身后跟着脸色凝重的郑主任。
王干事连忙站直身子："秦工，郑主任。天海的人送了份清台申请，华兴的陈主管……刚才跟他们起了点争执。"
秦工走到门前，目光先落在地上的碎纸片上，又看了看桌上的玻璃小瓶。
他伸手拿起瓶子，拔开软木塞，倒了两粒砂子在手心，用大拇指搓了搓。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采石场用的高硬度石英砂。"秦工抬起头，"七号台位是测齿轮传动和轴承温升的基准台。这种砂子留在滑轨里，新机器上去转不了半小时，轴承滚珠全得拉出深沟。"
秦工转头看向郑主任："七号台位是谁负责移交的？"
郑主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是后勤股统一清扫的。可能搬运其他物料的时候不小心洒进去了。"
顾念念走上前一步，指了指地上的纸屑："秦工，天海按规程提交书面清台申请。华兴贸易陈主管当众把申请单抢过去撕毁了。"
秦工转过脸，冷冷看着陈建华。
陈建华眼角抽动了一下："秦工，误会，都是误会。我是看他们拿琐碎事情来麻烦领导，一时情急……"
"工业局的公文和参评单位的正规申请，是你能随便撕的？"秦工打断他，声音不高，分量极重。
秦工转向王干事："拿一张新的《台位工况核查见证表》来，让天海重新填写。"
王干事不敢怠慢，跑回屋里抽出一张盖着蓝色骑缝章的空白表格。
顾念念接过表格，趴在走廊窗台上，握着钢笔迅速填写。齿轮型号、台位号、残砂取样位置、申请清台范围，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填完，她在申请人一栏签上名字，递给秦工。
秦工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递给郑主任。郑主任签了字，摸出公章，在表格正中央重重盖了下去。
"郑主任，安排后勤组现在就去七号台位。"秦工收起钢笔，"用柴油和高压气泵把导轨槽冲洗三遍，洗完后重新加注二号锂基润滑脂。"
"好，我这就去办。"郑主任点头。
秦工又看向王干事："把刚才撕毁公文的事，如实记进本届评审纪律备忘录。陈建华同志严重干扰测试准备工作，此事通报筹备处备案。"
陈建华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秦工！这……这只是个口角……"
秦工没理他，把签好的清台表底联递给顾念念。
"顾厂长，台位半小时内清干净。"秦工看着她，"但规矩不变。明天上午九点，整机必须就位开机。能不能拿出让人信服的数据，全凭你们手上的真功夫。"
顾念念收好底联："秦工放心，天海按时上台。"
陈建华站在走廊边上，双手死死捏着裤缝，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顾念念带着赵启明和赵小云转身走下楼梯。穿过泥泞的院子，几个人快步回到了石棉瓦旧机棚。
机棚里的白炽灯还亮着。老周和林小北守在悬挂的总成旁边，地上放着那个从货运站拉回来的大木箱。
赵启明抹了把脸上的汗，吐出一口长气："念念，台位的事解决了，咱们赶紧把剩下的备用件开箱核验，争取天亮前合拢底盘。"
老周点点头，拿着起钉器走上前，咔嚓一声撬开了木箱侧面的加固木条。
木箱盖板被掀开的一瞬间，老周手里的起钉器停住了。
林小北拿着手电筒照过去。光束落在箱底那一排用油布裹着的备用总成配件上。
最中间那个备用防砂挡圈，外缘的橡胶硬生生凹下去一大块，内圈的金属骨架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椭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