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所内,一间新砌库房改建而成的卫生所里,最后一盏油灯的光晕渐渐暗了下去,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赵海率先走了出来,他脸上戴着棉花口罩,遮住了鼻梁和嘴巴,只露出一双冷静沉稳、略带疲惫的眼眸。他身上套着一件原本洁白的粗布围裙,此刻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前襟、下摆、袖口,甚至围裙的边角,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痕,有的已经干涸发黑,凝结成一块块坚硬的布痂,有的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触目惊心。他的双手洗得发白,指缝间却依旧残留着洗不掉的血印,指尖微微泛麻——那是一下午紧握针线、反复缝合伤口留下的痕迹。
紧随在他身后的,是四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她们都是附近山民家的闺女,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姑娘们的手上、衣角,也沾了不少血迹,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疲惫,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娇怯与畏惧,反倒多了几分专注与坚定。她们手里捧着不锈钢盆子,小心翼翼地跟在赵海身后,脚步轻盈,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一切——这一下午,她们跟着赵海,从最初的几分生疏胆怯,到后来的熟练上手,早已褪去了少女的娇气,多了几分山里女子独有的坚韧。
中午那场突如其来的械斗,来得迅猛,去得也快。对方是报恩寺勾结的土匪和流民,仗着人多势众,想来抢夺营地开垦的田地,却没想到被赵海带领的巡检队员打得落花流水。此战下来,伤员不少,却大多是外伤——刀砍的裂口、棍棒击打的瘀青、箭矢划伤的血痕,还有少量被火铳铅弹擦伤的伤口,重伤者寥寥无几。
这些基础的清创、包扎、缝合之术,赵海早年跟着村里的老把叔学过。老把叔以前是部队卫生员,战场急救是拿手活人,一手外伤缝合术虽不算精湛,却足够实用。赵海当年跟着他时,将老把叔的本事学了七八分,只是他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实操,今日一战,算是真正派上了用场。他缝合的伤口,针脚歪歪扭扭,算不上美观,甚至有些粗糙,可每一针都缝得扎实,既能牢牢止住血,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伤口,防止感染,除了难看些,倒也没什么其他问题。
救治伤员的间隙,赵海没有丝毫停歇,一边快速处理着下一个伤员的伤口,一边手把手地指导着身边的四个姑娘。他先给姑娘们演示如何用烈酒消毒刀具和伤口,如何用干净的布巾清理伤口里的污物和血渍,如何判断伤口的深浅、是否需要缝合,又如何握针、走线,缝合伤口后该如何包扎固定。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细致入微,遇到姑娘们操作不当的地方,他便耐心纠正,手把手地教她们调整姿势、掌控力度,从不呵斥,也从不敷衍。
“记住,缝合的时候,针脚要密一些,力道要匀,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太松止不住血,太紧会勒得伤口疼,还不容易愈合。”赵海握着一个姑娘的手,慢慢引导着她走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清理伤口的时候,一定要仔细,哪怕是一点点污物,也要清理干净,不然伤口容易发炎化脓,到时候就麻烦了。”
姑娘们听得格外认真,一边点头,一边牢记着赵海说的每一句话,时不时地动手实操一番。山里的女子,本就不像那些富贵人家的闺阁小姐那般娇弱,更没有那么多严苛死板的规矩。她们从小跟着家人上山砍柴、下地干活,见惯了跌打损伤,别说见了血就晕,便是直面最惨烈的伤口,也能咬着牙稳住心神,有条不紊地打下手。
更何况,在这乱世之中,医术是一门能救命、能傍身的本事。前些日子,赵海说要找几个年轻姑娘,教她们外伤急救知识,一来是为了扩充人手,日后再遇到战事或意外,能多几个人帮忙救治伤员;二来也是为了让这些姑娘能学一门本事,日后无论是救自己、救家人,还是救邻里,都能派上用场。众家山民一听,纷纷主动推荐自家的闺女来学,没有一个人犹豫,也没有一个人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在生存面前,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终究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本事。
四个姑娘之中,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才十五岁,都是心思细腻、手脚麻利的性子。她们学得很快,没过多久,便已经能熟练地完成伤口消毒、简单包扎的工作,甚至有两个姑娘,已经能试着缝合一些浅显的伤口,虽有针脚比赵海的还要粗糙,却也有模有样。看着姑娘们的进步,赵海心中微微欣慰,他知道,今日教给她们的这些知识,日后必定能派上大用场。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飞快,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巅,夜幕彻底降临,山间渐渐凉爽了下来。卫生所里的伤员终于全部处理完毕,赵海摘下口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四个姑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收拾好简陋的医疗器械和药品,跟着赵海走出了卫生所,各自回家歇息,准备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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