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风,带着海风独有的咸湿,掠过刚修缮好的营房,拂过赵海的衣摆。他站在百户所的了望台上,指尖夹着一枚现代带来的硬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与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脚下的灵山,烟火气渐浓,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流民们安定下来,勤快的开荒和管理庄稼,劳改队的俘虏们在民兵的鞭子下忙着平整道路,码头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此刻,赵海的心思,却早已飘回了千里之外的现代。
多次交易,赵海概算了下,还掉家里的债务,还有市区的房子装修好,最后算下来,账户里竟然还剩下差不多一个小目标的余额。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在现代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不用刀尖舔血,再也不用为生计奔波。更让他牵挂的,是杨悦——临行前,杨悦红着脸告诉他,她怀孕了。那一句“赵海,我们有孩子了”,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在乱世中奔波的疲惫,也让他生出了强烈的归属感。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回去吧,回到现代,再也不回灵山了。
这里有刀光剑影,有尔虞我诈,有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而现代有安稳的生活,有他熟悉的一切,有怀着他孩子的杨悦。他累了,真的累了。这一年,他从一个两手空空的穿越者,变成了灵山说一不二的赵大人,打过仗,剿过匪,斗过乡绅,护过流民,每一天都在紧绷着神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如今,他有了足够的资本,有了牵挂的人,为什么不能卸下这身重担,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赵海轻轻叹了口气,将硬币塞进衣兜,转身走下了望台。夜色渐浓,灵山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他走到营房旁的石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动摇。
“大人,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小哇端着一碗热汤,快步走了过来。老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眉眼间多了几分威严与沉稳,只是看向赵海的眼神,依旧带着那份纯粹的敬重与依赖。他将热汤放在石桌上,顺势坐在赵海对面,看着他杯中见底的烈酒,眉头微微皱起,“大人,您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灵山有什么事让您烦心?”
赵海抬眼看向张小哇,看着这个一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重要助手,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底的话,终究没能藏住。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决绝:“小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大人您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跟着您。”张小哇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坚定,仿佛无论赵海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赵海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开口:“我想回家了。而且,这次回去,我就不回来了。”
“什么?!”
张小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他愣了足足三息,才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他双手紧紧抓住赵海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赵海的骨头,声音带着颤抖,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大人,您说什么?您不回来了?您怎么能不回来了?!”
赵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挣开他的手,压低声音:“小声点,别吵到弟兄们。”
可张小哇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沉稳,他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死死盯着赵海,眼神里满是惊慌、不解,还有一丝被抛弃的委屈:“大人,您不能走啊!您走了,咱们灵山怎么办?鱼里的百姓怎么办?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怎么办?”
“我有什么办法?”赵海的语气也忍不住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疲惫,“我在这儿拼死拼活一年,图什么?不就是想有个出路吗?现在我有了钱,有了牵挂的人,我想回去过安稳日子,这有错吗?灵山有你们,有潘恭春,有陈老军,你们可以守好这里的。”
“守好?”张小哇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猛地提高了音量,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大人,您说得太轻松了!您以为,灵山能有今天,是因为我们吗?不是!是因为您啊!”
他一把抓住赵海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山下跑,脚步急促而慌乱,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走!大人,您跟我来!您去看看,您去看看那些为了灵山牺牲的弟兄,您就知道,您不能走!”
赵海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心底的烦躁刚要升起,却看到张小哇泪流满面的模样,看到他单薄的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耸动,心底的那股戾气,瞬间就软了下去。他任由张小哇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寂静的营房区,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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