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就站在距离那张精致小圆桌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亲眼见证了这足以让任何唯物主义者重塑三观、甚至让灵魂都随之战栗的一幕。
她刚刚从华夏母亲那里获得了这具真实的血肉之躯。双手交握时,指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触感。但这股初获新生的暖意,此刻正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与源自人类基因底层的恐慌,如同倾倒的冰水一般,强行灌满了她的整个胸腔。
伊丽莎白阿姨,这位代表着不列颠文明意志的具现化存在,当着她的面,“切换”了。
那绝对不是塞尔努斯大陆上那些精灵祭司或黑魔导士们常用的、伴随着光影特效与魔力涌动的变身术。更不是心理学范畴里简单的人格侧写转换。
那种感觉,就像是地球人在操作高精尖的电子游戏时,毫不留情地、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地,换下了一套用来在白金汉宫社交的华丽礼服装扮。取而代之的,是直接从底层代码库里,硬生生地提取、并强行覆盖上了一套专为无情屠戮而生、沾满泥泞与血污的终极战争皮肤。
她在“生长”。
不,准确地说,是历史的维度正在她的这具躯壳上发生着残忍的跃迁。
原本那身剪裁合体、用繁复蕾丝勾勒出盈盈一握腰身的深蓝色维多利亚时代宫廷长裙,在一次绵长的呼吸间,如晨雾中的幻影般无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厚重、粗糙、布料纤维宛如钢丝般冷硬的深色将官大衣。大衣的下摆和袖口边缘,带着干涸发黑的泥点,以及在堑壕铁丝网中反复摩擦留下的磨损痕迹。
她原本为了展现帝国淑女风范,而被残忍的宫廷束腰紧紧勒住的纤细身材,此刻在军大衣的包裹下,变得丰腴、宽阔,充满了极具压迫感与扩张性的力量感。那不再是一个端坐于温室里品茶的柔弱贵妇躯体,那是哺育了整个日不落帝国庞大重工业体系、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支撑起千万吨级战争机器超负荷运转的宏大象征。
林曦死死地盯着伊丽莎白的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平日那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喜欢高高在上看土着演戏的傲娇与戏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凡尔登绞肉机般、看淡了百万生灵涂炭、将尸山血海视为一堆干枯数字的绝对麻木与冷酷。
那一头原本璀璨如黄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仿佛在瞬间被佛兰德斯战场的泥泞与无尽的硝烟所强行沾染,失去了所有属于贵族的奢华光泽,变得灰暗、干枯而肃杀,被一顶毫无美感可言的宽檐军帽死死压在头顶。
但对于林曦而言,更可怕、更具毁灭性冲击力的,是气息。
伊丽莎白此刻呼出的每一次气息,都不再带有那种能够安抚神经的大吉岭红茶清香。
随着那件将官大衣的彻底成型,一股浓烈的气味如实质般的风暴,狠狠撞击在林曦的嗅觉神经上。那是索姆河畔的泥泞味道,混合着枪械保养用浓烈机油味;是刺鼻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咳嗽的无烟火药味;是常年浸泡在雨水中的潮湿发霉帆布味;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专属于堑壕战最深处,那种混合着绝望的汗酸与腐烂尸臭味的死亡气息。
如果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女大学生,在猝不及防间闻到这股代表着人类自相残杀极致的恐怖气息时,大概会直接吓得双腿发软、胃部痉挛着跪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但林曦没有退缩。
她是一个受过正规队列训练、摸过真枪实弹、并且深耕历史学领域的中国军人。
从世界军事发展史的宏观角度来看,林曦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一次世界大战,绝对是人类战争史上一次跨越式的、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恐怖飞跃。它将千百年来古典军事将领们口中所谓的“战争艺术”与“骑士荣耀”,彻底剥离、粉碎,变成了工业流水线上一项纯粹比拼钢铁产量与人命消耗的“计件工作”。
而它所催生的那些为了绞杀同类而发明的冰冷科技装备,在日后也以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反哺了和平年代的文明进程。
不同于上次在漆黑的黑匣子里,只能隔着奥莉加的身体去间接感知红衫军的降临。
这一次,林曦用自己的这双肉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历史课本上那些印在黑白照片里的冰冷专有名词,正在露台外的晨雾中,一个个撕裂空间,化作令人窒息的实体。
它们带着地狱深处的隆隆回响,带着能撕裂一切血肉之躯的钢铁咆哮,在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下,排山倒海般地降临在这个尚处于冷兵器时代的魔法异世界。
大雾中,空间如水波般荡漾。
最先从那扇无形的维度之门中走出的“租客”,是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
道格拉斯·黑格爵士。
这位一战时期饱受争议的英军总司令,顶着那张如同苏格兰高地花岗岩般冷硬、僵化、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庞,缓缓穿过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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