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阴影深处的伊蕾娜,宛如一只收敛了气息的夜猫,静静地注视着街角发生的一切。
她原本以为,林曦的这种“微服私访”会像那些旧贵族偶尔兴起的伪善施舍一样,伴随着刻意的低调与周围平民的惶恐。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幅截然不同的市井画卷在她的紫眸中缓缓展开。
巷道里的人流逐渐多了起来。那些扛着沉重麻袋的半兽人、推着独轮车贩卖劣质煤球的矮人、以及低着头匆匆赶路的精灵平民,在经过那个板棚前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遇到大人物时的惊慌失措。
一个肩膀上挑着两桶浑浊井水的半兽人汉子,在路过林曦身边时,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那颗长着獠牙的硕大头颅,为了防止桶里的水溅到林曦的裙摆上,刻意将扁担向外压了压。他冲着蹲在地上的林曦憨厚地咧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粗糙却熟稔的招呼:
“早啊,欧根小姐。今天这雾气可真够呛人的,您多穿件衣服。”
林曦抬起头,那张被魔法略微扭曲得平凡的面容上,漾开一个毫无芥蒂的微笑:“早。路滑,当心脚下。”
没有诚惶诚恐的跪拜,没有感恩戴德的痛哭流涕,只有这种犹如邻里之间在清晨街角的随意寒暄。
就在这时,几个坐在巷子拐角处、双手布满老茧正在修补破旧渔网的大妈,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曦的身影。她们立刻放下手中散发着浓烈海腥味与廉价盐巴气味的麻绳,毫不客气地围拢过来。
“哎哟,欧根小姐,您可算来了!”
为首的一个人类大妈,毫不避讳自己那沾满黑色机油与鱼鳞的双手,一把拉住了林曦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粗糙的指腹在棉布上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您得跟市政厅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反映反映!昨晚南边第三个街角的公共水管又不出水了!那是大家伙儿凑了铜子儿才铺过去的管子,这才用了半个月,一滴水都榨不出来!再这么下去,咱们连洗尿布的水都要去排污河里舀了!”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半精灵大妈也跟着附和,干瘪的嘴唇快速开合,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曦的鼻尖上:“就是!还有东边那个垃圾堆,堆得比我的腰还高了,清理队的人三天没来,那味道酸得能把死人熏活过来!”
面对这种足以让任何一位宫廷贵族当场崩溃的市井围攻,林曦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她没有后退,甚至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子,任由那种混合着汗酸、鱼腥与隔夜饭菜腐气的生活味道包裹住自己。
她熟练地将手探入那个边缘磨得光滑的小木箱底层,摸出了一个边缘有些卷曲的小本子和一截被削得短短的炭笔。
“大妈,您别急,慢慢说。”林曦的声音在嘈杂的抱怨声中犹如一根定海神针,沙哑却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南边第三个街角是吧?是靠近铁匠铺那个,还是靠近面包房那个?”
炭笔在粗糙的纸页上摩擦,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林曦一边耐心倾听,一边将那些琐碎得如同鸡毛蒜皮、却又真真切切关乎到底层生死的民生信息,迅速转化为本子上简练的符号与坐标。
伊蕾娜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犹如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这绝非是一场为了撰写政治作秀稿件而精心策划的“体察民情”巡视。如果是一场表演,林曦的木箱里只需要装满闪闪发光的银币和散发着香气的白面包就足够了。但那个木箱的底层,却装着记录下水道堵塞、水管干涸和垃圾堆积的炭笔与本子。
这是一种常态——常态到无论奥莉加在出门前给她的面容施加了怎样登峰造极的伪装魔法,无论克洛伊怎样掩盖她身上的军人气质,周围的居民只要听她开口说上两句话,感受到那股子踏实、干练、仿佛能扛起天塌下来般重量的劲头,就能立刻认出,这是他们熟悉的“欧根小姐”。
待林曦耐心听完大妈们的最后一丝抱怨,将本子重新塞回木箱底部。她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拍去裙角沾染的灰土与不知名的污渍。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她抬起头。
那道目光越过了熙熙攘攘、散发着霉味的人群,越过了那些破败倾斜的违章建筑,犹如一枚精确制导的穿甲弹,径直穿透了巷道里稠密的晨雾,精准无误地与藏在阴影中的伊蕾娜相遇。
那一刻,伊蕾娜确信,林曦作为一名前线军人的野兽直觉,根本没有因为换上这身粗布衣裙而有半点迟钝。或许从自己踏入这条巷子的那一刻起,这双总是藏着千军万马与地缘博弈的黑曜石眼眸,就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
林曦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纯粹的诧异。显然,在这里遇到这位声名远播的灰之魔女,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
但随即,那丝诧异便如春雪般消融。林曦提起那个半旧的木箱,拨开人群,径直朝着阴影的方向走了过来。随着距离的拉近,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边缘,依然挂着无法用魔法掩盖的、深深的疲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