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褪去了正午时分那种要在人后背上烙下红印的毒辣,阳光变成了一种慵懒的、呈现出浓稠蜂蜜般的金黄色。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被烘烤后的暖香,以及一丝属于牲畜棚的淡淡腥味。伊蕾娜谢绝了奥尔森村长安排在里屋的午休——那张铺着厚实麦秸秆的床铺虽然诱人,但她更渴望抓住这乡村脉搏跳动得最平缓、也最真实的时刻。
她提着裙摆,独自漫步到了村口那片宽阔的打谷场边。
这里是由三合土夯实的一大片平地,边缘堆着几座高高的、形如堡垒般的草垛。几个干了一上午农活的老农,正四仰八叉地靠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草垛上歇晌。
伊蕾娜毫不介意地将名贵的魔女长袍下摆拢了拢,挑了个稍微干净些的草垛边缘,屈膝坐了下来。
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是一位满脸褶皱、宛如一颗干瘪核桃般的兽人老者。他缺了半颗下门牙,正用那粗糙得如同砂纸般的手指,慢吞吞地往一个已经被油汗浸得发亮的木制烟斗里,塞着劣质的碎烟叶。
“吧嗒、吧嗒……”
老兽人用一根燃烧的木条点燃烟斗,惬意地吞吐着灰白色的烟雾。那辛辣呛人的烟草味在空气中散开,他说话的语速慢得像是一条在旱季里即将干涸的溪流,带着某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捶打后的认命感。
“日子嘛……”老兽人眯缝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看着远处空地上几个正在用黄泥巴捏城堡的孙子辈,“比起从前,那肯定是能大口把气喘匀溜了。不用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提心吊胆地怕半夜门板被踹开,被那些老爷们的私兵抓壮丁去填那见鬼的战壕。家里的饭碗里,也总算能见着一层稠乎乎、不掺沙子的麦粒了。”
他叹了口气,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话语里带上了一丝老农特有的、对新事物的习惯性抱怨。
“就是……现在这新政府的规矩,实在像春天的牛毛雨一样,多得让人脑壳疼。动不动就要敲响村头的破铜锣,喊大家去开那个什么‘社员大会’;地里干活,非得逼着大伙学用那种沉甸甸的新式翻土铁犁,说是什么能深耕二尺;更别提还要记那些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的工分账本。干了一辈子农活,临到老了,还得像个刚进学堂的娃娃一样从头学起,真是麻烦得紧。”
老兽人把烟斗在脚底那双打满补丁的旧皮鞋上用力磕了磕,震落一截烧成灰白色的烟烬。
就在伊蕾娜以为他要开始一场漫长的、怀念旧时代“自由”的牢骚时,老者的声音却意外地一转,那双原本浑浊的眼中,如同风吹开灰烬,闪过一丝底层劳动者独有的狡黠光芒。
“不过话说回来,兴登堡那小丫头片子,戴着个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说出来的话,倒是字字都砸在土坷垃里,在理得很。”老兽人重新把烟斗塞回嘴边,“咱们用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种地,是饿不死,但也甭想把日子过活泛了,一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按她教的那些个新路数试试……万一明年真能像政务厅发下来的报纸上画的那样,家家户户都能盖上不漏雨的红砖瓦房呢?”
他砸吧了一下嘴,露出了一个豁牙的笑容:“试试又不掉块肉!反正地还是咱们自己的地,长出来的麦子除了交税,全都进自家的粮仓。”
“老伙计说得对极了!”
旁边一位原本一直低着头、正用粗糙麻绳编织筐篓的半精灵老农听到这话,立刻猛地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他的嗓门洪亮得像是在打谷场上吵架,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随着激动的情绪一根根暴凸出来。
“但要我说,这新政里,什么开大会、记工分都是虚的。最实在、最能把咱们这些苦命人从泥沼里往外拉、真正救命的,还得是那个‘新农贷’!”
半精灵老农激动地挥舞着手里那个才编了一半的麻筐,仿佛那不是一个筐,而是一面宣告胜利的战旗。唾沫星子从他嘴里横飞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
“魔女阁下,您是城里来的,可能不知道咱们乡下的苦。”半精灵老农转过头,看着伊蕾娜,眼神里残留着对过去岁月的深深恐惧,“每年春荒的时候,那是真的一脚踩在棺材瓤子里。青黄不接,家里的粮仓能跑耗子,连买春播种子的几枚铜板都凑不出来,更别提去镇上的铁匠铺打一把没崩口的锄头了。”
他把麻筐扔在地上,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地纠结在一起,像是在模拟某种绞肉机的动作。
“现在?现在只要你肯下地干活,只要有奥尔森村长拍着胸脯在纸上做个担保,拿着合作社盖了红印章的条子,就能去镇上那栋挂着美第奇鸢尾花牌子的银行分部!那可是银行啊!咱们这种脚底板全是牛粪的泥腿子,居然能挺直腰板走进去,凭着一张纸,借到响当当、能咬出牙印的银硬币!”
半精灵老农越说越激动,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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