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齿轮在泥泞与煤烟中无声地碾过。
当铁牙镇第一批由“三三制”参议会主导铺设的碎石路彻底完工时,初夏的暖风已经吹绿了西北边境的荒原。矿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新生的互助委员会像一张坚韧的网,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劳工们紧紧地缝合在一起。
然而,坐在临时指挥部里的林曦,眉头却比隆冬时节皱得还要深。
“局长,这是上个月镇政务厅的粮草消耗报表。”卡尔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林曦那张用弹药箱拼成的办公桌上,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矿工们的体力消耗极大,虽然有南方的商队通过新修的碎石路运粮,但商人们嗅觉比猎犬还灵敏。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我们对粮食的刚需,上周,黑麦的价格硬生生被他们抬高了三成。再这样下去,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财政底子,就要被南方那群粮商彻底掏空了。”
林曦接过报表,粗糙的纸张在指尖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她那双深邃的黑瞳快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随后将报表扔在桌上,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买来的饭,永远吃不饱;靠商人的良心,不如相信石头会开花。”林曦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清醒,“铁牙镇周围有一大片被黑水河灌溉的冲积平原,名叫黑木乡。我查过旧档,那里有近三千户农奴和佃农。守着那么好的土地,为什么铁牙镇的粮食还要靠外地商队输入?”
卡尔苦笑了一声,翻开另一份满是灰尘的旧案卷:“因为那些土地,名义上属于七个旧贵族地主。其中最大的一家,是巴尔老爷。在黑木乡,一袋麦种播下去,秋天能收十袋。但这十袋里,有六袋是地主的租子,两袋是当年借粮的利息,交完税,落到佃农手里的,连半袋都不到。农夫们辛辛苦苦干一年,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谁还有力气去多种地?大片肥沃的土地,就那么荒着长草。”
林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工业的骨架再坚硬,如果没有农业提供温热的血肉支撑,这台国家机器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彻底散架。而横亘在土地与粮食之间的毒瘤,正是那种敲骨吸髓的封建租佃制度。
“备马。”林曦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叫上安雅。我们去黑木乡,看看这位巴尔老爷的账本,到底是用什么颜色的墨水写的。”
……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黑木乡干裂的土地。
林曦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权力的军用风衣,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亚麻粗布衬衣和长裤,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安雅和卡尔也做了一样的伪装,三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南方流浪过来的普通商贩。
刚走进村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刺破了乡村死寂的空气。
林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破败的农家院落前,围着一圈麻木不仁的村民。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得像一只虾米的老农,正死死地抱着一个穿着灰色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的靴子。
“巴尔老爷!求求您,大发慈悲吧!那最后半袋麦子,是用来给地里补种的种子啊!您要是拿走了,我们一家老小今年冬天就只能吃土了啊!”老农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额头在坚硬的土块上磕得鲜血直流。
被称为巴尔老爷的中年男人嫌恶地抽了抽腿,一脚踢在老农的肩膀上,将他踢得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老汉斯,少在这里给我号丧!”巴尔老爷手里把玩着一根镶嵌着低阶魔兽晶核的文明棍,冷笑连连,“三年前春天,你老伴生病,从我这里借了一袋小麦。按照规矩,春借秋还,利滚利。三年下来,你现在欠我整整十二袋小麦!我今天拿走你这半袋种子,已经是大发善心了!”
“可是……可是我这三年,每年秋天都把收成的八成都交给您了啊!”老汉斯绝望地嘶吼着,干枯的手指在泥土里抓出深深的血痕,“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几乎全进了您的粮仓,怎么可能还欠您十二袋?”
“规矩就是规矩!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契约!”巴尔老爷用文明棍指着老汉斯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十五岁女儿,“既然交不出粮食,那就用你的女儿来抵债!拉走,卖到南方的窑子里去,好歹能值两枚金币!”
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扑上前,揪住女孩的头发就往外拖。女孩发出绝望的惨叫,老汉斯发疯般地扑上去撕咬,却被家丁用剑鞘狠狠砸在脑袋上,头破血流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低下头,有的暗自抹泪,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在这个村子里,巴尔老爷就是天,他的契约,比王国的法律还要管用。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骤然炸裂在烈日之下。
巴尔老爷手中的那根名贵文明棍,在半空中被一发子弹精准地从中间打成了两截。燃烧的木屑溅落在他的锦缎长袍上,吓得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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