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维勒尼斯城外那处隐蔽的河谷。
凌晨的冷雨已经停歇,但河滩上的水汽却更重了,如同某种黏稠的物理屏障,附着在军大衣的纤维上。潺潺的流水声依旧,只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比之前更加空旷、幽深。
召唤仪式再次启动。
这一次,没有伊丽莎白那种带着大英帝国傲慢与优雅的古日耳曼咒文,也没有罗慕拉那种试图调节气氛的插科打诨。
主持仪式的,换成了汉娜本人。
她独自站在法阵边缘。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依然笔挺,单片眼镜在魔法提灯的微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弧度。她没有像传统的施法者那样举起双手呼唤虚空,而是极其刻板地、按照几何学定律,在法阵的四个方向分别放下一枚古老的银币、一小撮来自黑森林的泥土、一滴从普鲁森兵工厂齿轮上刮下来的机油,以及一片残破的《圣经》羊皮纸。
货币、土地、工业、信仰。这就是德意志在苦难历史中提炼出的四个底层概念。
汉娜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代表着德意志深沉思辨力量、如同精密发条在灵魂深处绞紧的无形波动,瞬间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
没有繁复的魔法光影,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甚至没有引起周围芦苇荡的一丝摇晃。
当那股波动如同退潮般散去时,法阵中央,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略显佝偻、却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粗糙、泛着洗不掉的油汗光泽的黑色奥斯定会修士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已经磨出毛边的简朴软帽。他的面容清癯到了极点,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像是一个长期忍受饥饿与苦修的苦行僧。
但当林曦的目光触及到那个男人的眼睛时,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那是一双灰褐色的眼睛。眼窝深陷,却燃烧着一种独属于中世纪学者的极致专注。在那专注的底色之下,是一种仿佛能将面前的南墙直接撞个粉碎、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的可怕执拗与倔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支尾羽已经分叉、笔尖沾着黑色墨水的鹅毛笔。他握笔的姿势,不像是要写字,更像是握着一把准备刺向巨龙心脏的锋利匕首。
马丁·路德。
这位在地球十六世纪的维滕贝格大教堂门前,顶着教皇的绝罚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死亡通缉,悍然钉下九十五条论纲、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宗教改革运动的伟人,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物理界限,降临在了塞尔努斯大陆的泥泞河滩上。
汉娜没有进行任何寒暄,也没有试图用温柔的语调去安抚这位跨越维度的英灵,更没有向他解释那些诸如“异世界穿越”、“高维文明意志”之类的魔幻概念。
对待这种纯粹、固执、将真理看得比生命更重的灵魂,任何委婉的铺垫都是一种亵渎。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直击痛点。
汉娜大步走上前,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弄脏了她纤尘不染的西装裤腿,但她毫不在意。
她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摞足足有半米高、沾满了无辜者血泪的原始资料——关于南方那个所谓“神圣奥古斯特帝国”教会腐败、横征暴敛、利用异端审判迫害异己的卷宗,沉甸甸地塞进了路德的怀里。
“路德博士。”
汉娜的声音低沉、严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仿佛直接将历史的十字架压在对方肩头的使命感。
“欢迎来到一个新的修罗场。”
“您手中的,是一个被彻底扭曲、正在以‘绝对真理’之名吞噬千万生灵的神圣体系。我不需要您拿起刀剑去和那些狂信徒拼命,那不属于您的战场。”
汉娜微微前倾身体,单片眼镜几乎要碰到路德的帽檐,那双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狂热的理性之光。
“我们需要您,像当年在罗马城看到那些肮脏的权力交易时一样;像您站在沃尔姆斯帝国会议上,审视那个堕落的教廷时一样;用您的眼睛去审视它。然后……”
汉娜伸出手,重重地指了指路德手里那支快要折断的鹅毛笔。
“用您的笔,说出真相。”
路德茫然了一瞬。
他有些僵硬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写着陌生文字的羊皮纸。在文明意志那不可思议的规则加持下,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毫无障碍地阅读这些如同蚯蚓般扭曲的字符。
随后,他又抬起头,用那双充满警惕与倔强的灰褐色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位穿着奇怪西装马甲、戴着单片眼镜的金发女士。
但他那属于神学家和改革者的本能,很快就被羊皮纸上最上面那份盖着血红色火漆印章的《大奉仕神圣帝国十一税强制征收令》所吸引。
只看了几行,这位德国修士的眉头就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那握着鹅毛笔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渐渐泛白,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林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位地球历史上的巨人,在这个异世界的冷雨中,仅仅因为几行文字就燃烧起了愤怒的火种。她的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她知道,普鲁森反击的号角,在这一刻,真正吹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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