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周后。
前线的战壕里,依然被秋末的冷雨和泥泞所统治。普鲁森与神圣帝国之间的军事接触,仅仅停留在冷枪冷炮的试探阶段。十二磅榴弹炮偶尔在迷雾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炸碎一截枯木;线膛枪的铅弹偶尔划破空气,带走一个走神的哨兵。
在这片被铁丝网和泥水阻隔的物理防线上,双方似乎都陷入了战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但在看不见的精神战线上,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的南方,已经如同沸腾的岩浆池一般,彻底炸裂了。
林曦构建的国家安全保卫总局情报网,通过高频魔法通讯加密阵列,向维勒尼斯的总参谋部传回了犹如雪片般密集的报告。
马丁·路德撰写的《九十五条论纲》,真的像汉娜预测的那样,化作了一阵无法防御、甚至无孔不入的思想飓风,在神圣奥古斯特帝国,乃至七盾联盟的腹地,引发了能够撕裂地壳的轩然大波。
起初,这股风暴的源头显得微不足道。
那只是在最底层、散发着劣质麦酒酸味的酒馆角落里,一些不识字的工匠和面黄肌瘦的农奴们,在趁着夜色进行的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隔壁镇子那个识字的木匠,读了贴在教堂门上的那张纸……”一个铁匠学徒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恐惧与新奇交织的光芒,“上面说,咱们砸锅卖铁、哪怕卖了小女儿去买的那张赎罪符,上面的钱根本到不了神明的口袋里。全被那些主教拿去买东方的丝绸和葡萄酒了。”
“不可能吧……那可是神谕……”农夫的手在发抖。
“怎么不可能!你没见那个负责收什一税的胖神父,昨天又换了一辆新马车吗?”铁匠学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愤恨,“那上面还说了,神明的救赎是不收钱的!只要你心里忏悔就行!”
很快,这种私底下的抱怨,如同病毒般蔓延开来。
那些在旧时代享受过权力、如今却被伊可莉丝的教廷高压政策压榨得喘不过气来、连家传宝剑都要被迫捐献的世俗贵族们,敏锐地嗅到了这股足以改变风向的血腥味。
这些老狐狸们不敢在明面上公开表态,因为他们忌惮异端审判庭的火刑柱。但他们却在私下里达成了默契的同盟。他们暗中下令领地内的守卫,对那些在深夜里张贴和传抄论纲的流浪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巡逻时故意避开那些爆发激烈争论的广场。
更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商会,直接将无数份手抄副本夹在运往各地的盐巴、布匹和铁器底部,利用他们庞大的物流网络,将这份思想炸药,运往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而最疯狂、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群体,是那些集中在大学城里的知识阶层和年轻学徒。
在教廷为了推行“绝对真理”而焚毁大量古籍、禁止学术探讨的这两年里,他们感到无比的压抑和窒息。如今,《九十五条论纲》的出现,仿佛在他们暗无天日的学术监牢里,劈开了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
无数充满激情的年轻学者,被论纲中那种粗犷却又严丝合缝的逻辑彻底点燃。他们纷纷撰文响应,哪怕只能用炭笔写在粗糙的草纸上。他们不顾危险,站在酒馆的橡木桌子上,借着昏黄的煤气灯光,大声朗读论纲的内容。
他们甚至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教堂外的台阶上,与那些愤怒的底层教士展开了面红耳赤的街头辩论,用神学本身的逻辑,将那些只知道背诵教条的教士驳得哑口无言。
理性的火花,一旦在干柴中迸发,就再也无法被重新塞回那个象征愚昧的黑暗盒子里。
面对这突如其来、如同泥石流般无法阻挡的思想海啸,神圣同盟教会的最高层,理所当然地“震怒”了。
据潜伏在敌国最高指挥中枢的赛拉菲娜,通过单向精神链接传回的情报。
当那份被揉皱的、甚至边缘还带着泥水的论纲副本,被颤抖的主教呈递到黑之城那座宏伟的大殿上时,高高端坐在神座上的“圣洁教宗”伊可莉丝大人,当场“勃然大怒”。
情报中极其详细地描述了那位银发教宗失态的每一个细节:
她从神座上猛然站起,精致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她用那柄象征最高权力的纯金权杖,狠狠地砸碎了面前一尊据说出自大师之手、价值连城的大理石神明雕像。雕像的碎片在大殿上四处飞溅,吓得下方的红衣主教和沃尔特的军官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伊可莉丝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声音,向全大陆下达了最高级别的神圣谕令:
彻底查封所有流传的论纲!抓捕所有传抄、讨论、甚至只是私下里看过这份文献的异端!在所有城邦的中心广场架起火刑柱,用代表神明愤怒的净火,净化那些被恶魔蛊惑的肮脏灵魂!绝不允许一丝一毫的质疑存在!
当然。
林曦看到这份情报后,除了冷笑,还有一丝对伊可莉丝演技的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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