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景转瞬而过,汉献帝的罪己诏布告天下,四海之内哗然震动。成都宫中,刘备见诏怒不可遏,案几器物接连被他扫落在地,口中连声痛斥曹丕篡逆行径,可大势已去,怒骂终究难挽时局。
许昌朝堂之上,刘协在华歆一众朝臣步步紧逼之下,终究执笔写下禅位诏书。曹丕得诏欣喜不已,正要欣然接旨,身旁司马懿连忙上前劝阻,劝他故作谦辞,以堵天下悠悠众口。曹丕心领神会,当即上表,自陈德行浅薄,不堪登临九五,婉言拒绝禅位。
数日之后,刘协再度颁下禅位诏书。贾诩出列进言:“如今已是二次下诏,大王若就此受禅,依旧难逃篡夺江山的骂名,万万不可应允。”曹丕心中一急,连忙询问对策。贾诩从容献策,命人在许昌修筑受禅台,选定良辰吉日,让天子当着文武百官、满城百姓的面,亲手奉上玉玺,行禅让大典。曹丕闻言大喜,当即采纳此计。
吉时一至,大典如期举行。受禅台高耸而立,台下文武肃立,百姓齐聚围观。曹丕缓步登台,当着众人之面,从刘协手中接过传国玉玺。礼官高声诵读祭天文书,文辞洋洋洒洒,响彻四野。待八重大礼尽数行毕,曹丕正式登临帝位。贾诩率领满朝文武跪拜在地,齐声山呼万岁。
自此,曹丕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定国号为大魏,大赦天下,追尊曹操为魏武皇帝。
大典甫毕,华歆便出班启奏:“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如今新朝已立,旧帝当有处置。”
曹丕目光落于阶下跪伏的刘协身上,沉吟片刻,下诏封其为山阳公。华歆见状,按剑上前,剑锋隐隐指向刘协,厉声喝道:“自古立一帝、废一帝,皆是常理。今陛下心怀仁厚,不忍取你性命,还赐你爵位,速速动身前往封地,往后无诏,永不得踏入京师半步,还不叩首谢恩!”
刘协满面凄楚,泪水纵横,强忍心中悲戚,伏地叩拜谢恩。随后在甲士看管之下,黯然退场。曹丕朝华歆暗中递去一个眼色,华歆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百官随即请曹丕拜谢天地。曹丕刚屈膝下跪,骤然间受禅台前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漫天席卷,转瞬便是倾盆暴雨。狂风骤雨来得突兀,声势骇人,曹丕猝不及防,竟被吓得瘫倒在高台之上。百官慌忙上前将他搀扶救下。
这场异象过后,曹丕一病多日,缠绵榻上,许久才渐渐痊愈。他感觉许昌不祥,遂下旨在洛阳大造宫殿,准备迁都洛阳。
漳水渡口风卷着河雾,岸上人影往来,箱笼杂物接连被抬上船舷。刘协一身素衣,身侧伴着曹氏族人,几名老宦官垂手而立,眉宇间皆是沉郁。江水汤汤,眼看舟楫将发,一阵急促马蹄声陡然自道旁传来,打破了渡口的沉寂。
刘协抬眸望去,只见司马懿与司马师父子勒马停步,二人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近前。司马懿整了整衣袍,躬身行下礼,语声恭谨:“下官拜见山阳公。魏帝感念兄妹情分,特命我前来相送。”
他稍作停顿,继而转述曹丕之意:“陛下有言,只要公此后永不踏入邺城都城一步,便可安享余生,性命无忧。”
听闻此言,刘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目光淡淡扫过司马懿:“仲达觉得,我还会相信这般说辞吗?”
不等对方作答,他望向奔流不息的漳水,语气悠长,似叹似谶:“前人挖土后人收,后人收的休欢喜,须知还有收人在后头。”
司马懿眼底眸光微凝,心中已然洞悉这番话里的深意,却并未接言。
一旁侍者奉上送行酒,刘协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杯盏轻落石案。他不再多言,转身携着众人缓步登船。船篙一点,舟船缓缓驶离渡口,顺着水流渐渐远去。
司马懿立在岸边,久久未动,目光始终追着那叶渐行渐远的帆影。他心里老是感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司马师走上前,低声请示:“父亲,我们该回城复命了。”
司马懿缓缓摇头,望着烟波浩渺的江面,语声低沉:“再等等。往后,怕是再难见到此景了。他毕竟端坐龙椅数十载,一朝国破身退,亲眼看看一位亡国之君如何离去,这样的机缘,可并不多见。”
河风掠过二人衣袂,渡口渐渐恢复寂静,唯有远去的船影,慢慢消融在天水之间。
江风卷着浑浊的水汽,狠狠拍在飘摇的乌篷官船上。
方才还平稳行于江心的船体,骤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裂响。起初只是船板细微的渗水,数息之间便成了汹涌倒灌的破口。冰冷的江水顺着舱底漫窜,瞬间浇灭了舱中残存的酒温,也引爆了整船人的恐慌。
“船漏了!快逃!”
凄厉的嘶吼劈开江面。随行内侍、禁卫、宫人尽数崩乱,什么君臣礼制、尊卑规矩,在滔天江水与生死面前尽数作废。众人推搡争抢着仅存的小舢板,有人翻栏跃入江中挣扎求生,有人瘫坐甲板哭喊求饶。滔滔江水翻涌,裹挟着满船的慌乱喧嚣,不过片刻,所有活人尽数四散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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