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将军府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在阶下的阿斗,胸中怒火翻涌,心口阵阵发闷,只觉血气直冲头顶,心绪乱作一团。他胸口大幅度起伏,粗重地喘着几口粗气,压着怒意开口:“这本《高祖本纪》,孤让你诵读熟记将近一整年,到头来翻来覆去只会寥寥几句?真不知江子越是如何教导你的,这般教法,简直是误人子弟!来人,掌刑,打掌心二十记!”
阿斗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小手下意识藏到身后,哽咽着含泪哀求:“父亲,昨日方才受过责罚,掌心至今红肿未消,一碰便钻心的疼,求父亲开恩……”
“打。”
刘备只吐出这一个字,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眉眼间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身侧的孙乾捧着竹制戒尺,进退两难,只得满脸讪讪上前半步,陪着笑脸柔声劝解:“主公,世子年岁尚幼,心性贪玩,念书本就难以静心,何必为此大动肝火,气坏了自身身子得不偿失,不如暂且饶恕一回,往后严加督促便是。”
刘备瞥了孙乾一眼,怒意稍稍敛去些许,却依旧满心烦闷。他半生颠沛流离,辗转半生方才坐拥益州,一心盼着刘禅熟读史鉴,效仿汉高祖知人善任、稳固基业,可眼下子嗣这般顽劣懈怠,怎能不让他满心焦灼。
“我何尝不想姑息,”刘备缓缓开口,语气满是疲惫,“江山基业将来尽数要交到他手中,若是连前朝开国帝王的过往都不愿用心研习,日后如何执掌蜀地群臣,如何守住这万里疆土?江子越文武兼备,学识见识皆是上乘,旁人求都求不来名师教导,他反倒白白虚度光阴。这样下去,待我百年以后,他如何斗得过曹丕和孙权。”
阿斗垂着头,泪珠一滴滴砸在衣襟上,不敢再出声辩驳。孙乾见主公心意已决,也不敢再多言语,只得捧着戒尺缓步走到刘禅身前。
阿斗眼见孙乾已经捏起戒尺朝自己迈步而来,掌心昨日挨打的酸痛仿佛即刻就要再度袭来,吓得连忙慌忙屈膝半步,泪眼婆娑急忙叫停:“父亲且慢!孩儿背诵,孩儿现在就背!”
话音刚落,他来不及擦拭脸颊纵横的泪水,收住哭腔,张口便诵读起来。起初语速还有几分慌乱,可没过片刻便愈发流利,字句清晰,条理分明,从高祖起兵沛县,入关约法三章,鸿门宴脱身,楚汉相争鏖战四方,一直到定都关中、论功封赏、身后功过,通篇《高祖本纪》行云流水,一口气从头至尾尽数背诵完毕,全程没有一处卡顿,更没有半字错漏。
殿内霎时间寂静无声,只剩下阿斗微微急促的喘息声。
刘备方才满腔怒火还凝在眉宇之间,本已经做好了看他磕磕绊绊、勉强挤出三两句敷衍了事的模样,整个人骤然僵在坐榻之上,下意识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双眸瞪得浑圆,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胸中翻涌的怒火硬生生卡在原处,一时喜怒难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儿子应该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原本满心认定孩儿整日贪玩偷懒,白白荒废江左苦心教导的心血,万万没料到刘禅竟早已将整篇典籍烂熟于心。
一旁手持戒尺的孙乾同样愣住了,戒尺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嘴巴微张,满脸惊愕,也重重吸了一口冷气,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方才他还满心同情世子学业疏懒,想着求情免去责罚,眼下场面反转,反倒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阿斗背完全文,怯生生抬眼看向面色复杂的刘备,小手依旧紧紧护着红肿的掌心,泪珠还挂在腮边,小心翼翼开口:“父亲……,老师一直告诫我要藏拙。所以才始终不敢完整背诵,并非未曾用功读书。”
殿中沉寂良久,刘备方才压下心中此起彼伏的惊诧,眉头紧紧拧起,沉声发问:“是江子越特意嘱咐你藏拙?他为何要教你这般心思?”
阿斗抬手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泪痕,稚嫩的脸庞还带着方才受惊吓的苍白,老老实实回话:“先生同孩儿讲,孩儿日后是要执掌江山、登临帝位的君主。若是平日里事事展露绝顶聪慧,样样都看得通透明白,手下文武大臣便会心生忌惮。人人都怕被君主看透私心与盘算,做事束手束脚,再也不肯掏心掏肺尽心办事;适度收敛锋芒,看似性情敦厚,群臣才敢放开手脚理政治军,安心为蜀汉效力。”
这番话出自一个垂髫孩童之口,分量却格外沉重。
刘备坐在主位上默然半晌,方才满腔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复杂。他半生漂泊,看人阅人无数,却一时间没料到江左思虑竟深远到这般地步。寻常教书先生,只求弟子饱读诗书、展露才学,好博得主公赏识,可江左偏偏反其道而行,专门教导刘禅收敛才智,为日后君临天下铺路。
一旁的孙乾握着戒尺,缓缓垂下手,低声轻叹一声:“子越眼光格局,着实远超常人。臣先前只觉得世子学业拖沓,心里还暗自觉得他疏于管教,如今想来,是我眼界浅薄,没能看透这番深远用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