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翼德殒命(1 / 1)

夜色渐深,阆中城外风起云涌。

方才尚且微明的夜空,转瞬便被浓黑乌云彻底遮蔽,朔风卷着骤雨轰然落下,砸在军营帐幕之上,噼啪作响,声声凄厉。雨势愈演愈烈,狂风穿营而过,卷得军旗猎猎狂舞,如同鬼神悲啸,整座蜀军大营,被一片沉沉肃杀笼罩。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不定。

张飞侧卧榻上,衣衫半敞,满身酒气浓烈刺鼻。连日酗酒暴怒耗尽了心神,此刻他睡得死沉,鼾声如雷,毫无半分沙场猛将的戒备姿态。白日鞭挞士卒的戾气尽数散去,只余下满身疲惫与未解的仇郁,浑然不知咫尺之外,杀机已然临门。

帐外巡夜士卒苦于大雨滂沱,夜色深沉,又畏惧张飞素来暴戾的性子,不敢在帅帐近前久立,皆是远远避于檐下躲雨。偌大主帅大帐,竟无一人严密把守,门户虚掩,被夜风轻轻吹得开合晃动,漏进阵阵冷雨寒风。

子时过半,雨势滔天。

两道佝偻黑影,借着风雨遮掩,低伏身形,蹑步潜行,悄无声息靠近帅帐。

正是身负重伤、满心怨毒的范疆与张达。

二人脊背鞭伤尚未结痂,每动一下都撕裂般剧痛,可心底对死亡的恐惧、连日受辱的恨意,早已盖过一身伤痛。手中各藏一柄短匕,寒刃在雨夜昏暗中映出细碎森冷的寒光,二人眼底再无半分为人下属的恭顺,只剩亡命之徒的狰狞决绝。

“成败,就在今夜。”

张达喉间压着极轻的颤音,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未干的血痕,面目扭曲可怖。

范疆死死攥紧匕首,指尖泛白,咬牙颔首:“他不给我等活路,我等便自取活路!”

二人对视一眼,再无迟疑,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帐门。

风雨裹挟寒气瞬间灌入帐中,摇曳烛火骤然一暗,却终究没能惊醒沉醉不醒的张飞。

帐内酒气、浊气混杂在一起,沉闷压抑。榻上猛将鼾声依旧,眉头微蹙,似是在睡梦之中,依旧执念于渡江伐吴、为兄报仇,唇角犹自紧绷,藏着半生桀骜。

何其可笑。

他一生征战,不惧千军万马,不惧刀山火海,闯过无数修罗沙场,最终却要死在自己日日苛待的部下手中,死在最寻常的军营雨夜,死在北伐东征、复仇在即的前夜。

范疆、张达屏住呼吸,一步步趋近榻前。

就在这时,张飞突然翻身,一双环眼瞪向二人。

二人顿时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接着范张二人跪地磕头求饶。等待暴风雨的来临,那知半响后。张飞依旧是鼾声如雷,二人这才想起来张飞有睁眼睡觉的习惯。擦了擦冷汗。对望一眼后。又站起身轻轻来到榻前。

看着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张飞,数日来的鞭打屈辱、死亡恐慌尽数翻涌成滔天恶念。

张达不再犹豫,猛地俯身,抬手短匕精准刺入张飞胸腹要害!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床榻被褥。

榻上之人骤然剧痛惊醒,双目猛地圆睁,虎目赤红,残存的酒意瞬间被彻骨剧痛冲散。他想要怒吼,想要起身,想要拔刀,可重伤之下气力尽数溃散,喉头只能发出一阵破碎沙哑的嗬嗬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看着自己亲手提拔的部下,手持利刃,染血相向。

无尽错愕、不甘、悲愤,瞬间灌满那双素来凌厉的虎目。

他征战一生,杀敌无数,纵横天下,从无败惧,最终未曾死在沙场对阵、东吴刀兵之下,竟惨死在自家营帐、小人暗算之中!

范疆见他未绝气息,恐他挣扎出声惊动外人,狠下心肠,抬手补下一刀,寒刃彻底贯穿要害。

滚烫热血喷涌而出,溅满二人衣衫面庞。

张飞身躯剧烈抽搐数下,那双圆睁的虎目死死瞪着帐顶,眸中恨意未消、冤屈未平、执念未断,却渐渐失去所有光泽。

代盖世猛将,桃园结义三弟,蜀汉车骑将军张翼德,就此殒命。

风雨萧萧,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帅帐之内,死寂无声,唯有血腥味混杂着风雨湿气,弥漫四野,悲凉刺骨。

范疆、张达浑身浴血,看着榻上一动不动的身躯,看着那双至死未闭的怒目,心底最后一丝怯懦彻底消散,只剩亡命的疯狂。

二人颤抖着手,用事先备好的布帛,草草割下张飞首级,用油布层层裹紧,揣入怀中。不敢有半分停留,趁着漫天大雨、军营混乱,一路避开巡夜士卒,翻越营寨高墙,直奔江边渡口,连夜驾舟,亡命投奔东吴而去。

滔天夜雨,洗净了营帐血迹,却洗不掉蜀汉注定崩塌的国运。

城南江府。

夜雨敲窗,声声泣响。

江左独立于庭院之中,任凭冰冷雨丝打湿青衫,发丝凝水,周身寒凉彻骨。

方才夜半时分,天际那颗高悬数十年的猛将将星,骤然剧烈震颤,而后轰然黯淡,彻底陨落天际,再无半点星辉。

漫天星轨紊乱,天道反噬的寒意,瞬间裹住他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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