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
建业大殿,残阳穿窗,落在满朝文武垂丧的脸上。阶下将士丧报还未撤去,血染的甲胄、残破的旌旗堆在廊下,空气中漫着挥之不去的悲戚。
孙权一身素色锦袍,指尖死死攥着案上战报,指节泛白,声音沙哑沉冷,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富池口一战,十万精锐折损大半,军资战船尽毁。甘兴霸战死。马忠被杀。如今刘备大军长驱直入,兵锋直指夷陵,江东危在旦夕,尔等可有退敌良策?”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先出声。老将韩当、周泰垂首而立,战袍尚带着富池口厮杀的血痕,想起甘宁临终护着残兵突围的模样,二人眼圈通红,满心愧痛。
半晌,老臣张昭缓步出列,躬身叩首:“主公,如今西丧名将,东折重兵,军心震动,百姓惶恐,不可再硬拼。刘备起兵,根源在荆州、关张之仇。眼下吕蒙已亡,糜芳亦遭刘备斩杀,傅士仁残废。只剩范疆、张达尚在吴地。臣请主公,将二人枷锁押送蜀军,连同张飞首级一并送还,再遣使奉上厚礼上表求和,暂息刀兵,休养生息。”
话音刚落,老将周泰按捺不住,大步出列,声如洪钟:“张子布此言,乃屈膝求和!兴霸尸骨未寒,我江东诸将战死沙场,岂能拱手赔罪,辱没三军英烈!末将愿领本部残兵,死守夷陵隘口,与刘备死战到底,纵使马革裹尸,也绝不乞和!”
韩当紧随其后,拱手请战:“末将附议!富池口之败,是我二人轻敌冒进之过,愿戴罪出征,扼守江岸,阻挡蜀军东进,以命赎罪!”
武官群中顿时分出两派,一众老将纷纷请战,只求上阵报仇;文官却纷纷附和张昭,直言国力空虚,若再惨败,曹魏必然南下,江东两面受敌,万劫不复。
争执声渐起,孙权眉心紧锁,心口阵阵发闷。甘宁与他相交多年,百骑劫魏营、镇守江夏,是他倚重的虎将,如今骤然陨落,痛如断一臂。他抬手压下殿中喧哗,目光扫过众人,见满朝文武,或是只知死战,或是只求求和,竟无一人能统筹全局。
这时,步骘缓步上前,折中献策:“主公,求和、死战皆非万全。可分两步走:一面遣使赴洛阳,向曹丕求援,先稳住北方,免双线作战;一面坚守夷陵险要,不与蜀军正面决战,拖垮刘备补给。蜀军长驱千里,粮草转运艰难,时日一久,军心自散,届时再寻良机反击。”
“可如今谁能领兵守夷陵?” 孙权一声诘问,殿内再度寂静。韩当、周泰虽忠勇,却刚遭大败,难服军心;其余诸将,论谋略、论调度,无人能压得住刘备麾下黄忠、张苞、关兴一众猛将。
有人低声提及陆逊,话音未落便被老将呵斥:“一介书生,从未独统大军,怎可托付江东西线存亡?”
孙权闻言,眸中忽亮起一丝微光,指尖松开紧握的战报,沉声道:“孤记得,此前陆伯言便数次上书,劝孤勿急于与刘备争锋。眼下诸将皆有怯战、愤战之心,唯有此人沉得住气,善观地势,懂疲敌之策。”
张昭急忙劝阻:“主公三思!陆逊年少,诸将皆是开国旧臣,必不肯听其调遣,临阵将帅不和,只会再添败绩!”
孙权站起身,目光望向殿外滚滚长江,语声决绝:“事到如今,别无他法。甘兴霸已逝,江东不能再坐以待毙。孤即刻亲授大都督印绶,拜陆逊总领荆襄诸军,韩当、周泰为副,全军听其号令。若有敢违军令者,以军法论处!同时依步子山之计,遣使入魏,稳住北境,内外并举,共拒刘备!”
说罢,他望向富池口方向,眼底漫开浓重悲恸,低声轻叹:“兴霸,孤必守住江东,不辜负你舍命相护。”
殿中文武见主公心意已决,再无异议,纷纷躬身领命,一场存亡危局,就此定下守御之策。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从容入殿。
陆逊身形清瘦,面白如玉,一身文士常服,未披甲、未佩剑,步履稳而不急,于满殿戎甲武将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行至殿中,垂袖躬身,礼数端整:“臣陆逊,参见主公。”
孙权抬手,目光沉肃,朗声道:“陆逊听令!今蜀主刘备倾举国之兵压境,夷陵告急、江东震动。孤命你为东吴大都督,持节总督荆襄水陆诸军,节制西线全部将士!韩当、周泰为辅军副将,一应军务、攻守调遣,尽归你决断!”
内侍捧出鎏金虎符、青黑大都督印绶,玉盘承托,光耀大殿,乃是江东最高兵权象征。
陆逊抬手接印,不轻不重,声线平静无波:“臣,领命。定拼死守住江东疆土,不退寸土。”
可这一幕落在场诸老将眼中,只觉刺眼荒唐。
殿中瞬间响起细碎嗤声,压抑却清晰。
周泰眉头死死拧起,一身浴血征袍尚未更换,满身杀伐戾气,眼中满是不齿。他半生随孙坚、孙策开疆拓土,枪下亡魂无数,历经大小百战,如今要屈居一个从未过主战场的书生之下,心中积愤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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