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义殿内,熏香袅袅,晚风穿棂,吹动殿中烛影轻轻晃荡。
方才太后一番温言赐婚,语语温存,面面周全,在场之人皆默以为定局。
谁都以为,这是蜀汉最稳妥的一场姻亲——张家将门主中宫,江氏帝师辅后宫,新朝二代文武尽系皇家,江山磐石可固。
无人料到,偏偏最该感恩承宠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喜色,只剩一片清亮而执拗的抗拒。
外人只看江画娇憨烂漫,天真纯粹,唯有江左与陶芷兰心知根底。
昔日江鱼儿在世时,她一直随江鱼儿生活在新野,肆意生长、随性逍遥。直至江鱼儿离世,孤女无依,她才寻入成都江府,由陶芷兰悉心教养抚育。
自她归府、定居成都后,因父辈旧交情谊,时常与刘禅读书嬉戏。二人名分是君臣,相处却是最寻常不过的少年玩伴。数年朝夕相伴,吵嘴拌架、嬉笑撕扯乃是常态,自始至终,无半分儿女风月情愫。
刘禅性情温软宽厚,全无王室骄矜戾气,待人赤诚温柔,纵使争执落败,也从无迁怒追责之心。最顽劣年少时,江画数次打闹失手,将他鼻尖打破,少年也只是捂着伤口红了眼眶,默默隐忍,从未嗔怪,从未告状。
于江画而言,刘禅从来不是什么世子、太子、陛下,他只是一个温顺软糯、任她肆意打闹的邻家兄长,仅此而已。
更难得的是,江画骨血里藏着江鱼儿的一身烈性,江鱼儿当年落在人贩子手中,受尽屈辱,也不曾求饶半分。这种印记,早已刻进江画的骨子里。
归府这数年,陶芷兰悉心教她礼仪规矩、温良品性,却从不曾桎梏她的天性。加之江左素来通透豁达,看透世俗礼法、权势浮华,自幼便告知她:人生一世,最贵随心自在;婚嫁情爱,只求真心契合,绝不做权力交易的附庸。江画详细了解过府中每位阿姨与父亲的过往,有的轰轰烈烈,有的润物无声,把她羡慕的不得了。
所以她见过江湖的辽阔山海,惯了无拘无束的自由,最厌高墙束缚、人心算计。
外人趋之若鹜的深宫荣华、贵妃尊位,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座金玉堆砌的终身囚笼。
一旦入宫,便要困于四方宫墙,束于万千规矩,晨昏跪拜请安,周旋妇人心计,争虚无荣宠、守刻板礼制,岁岁身不由己,步步小心翼翼。
这般拘身拘心的人生,她半点不羡,亦半点不想要。
心念既定,江画再无半分犹疑。
清脆一声轻响,她随手搁下掌中精致宫点,细碎酥屑簌簌落满描金漆盘。
满堂死寂之中,少女纤弱脊背挺得笔直,不跪不怯,抬眸坦然正视上座太后,声线清亮剔透,字字斩钉截铁,无半分怯懦:
“太后,臣女不愿。”
一语落殿,满堂冰寂。
殿内悠悠丝竹骤然骤停,穿堂晚风仿佛瞬间凝滞,摇曳烛火定在半空。宫人尽数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满殿之人皆神色震愕,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皇家亲赐婚约,太后亲自做主,绑定朝堂稳固的绝世良缘,竟被一个十余岁少女当庭断然回绝。
龙椅之上,刘禅面色骤然惨白。少年藏了数年的懵懂心悦、朝夕期许,在这一刻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茫然与酸涩落寞。他怔怔凝望着台下身姿挺拔的少女,指尖微微发颤,一腔少年心事,尽数落了空。
吴太后脸上维系的慈和笑意彻底敛去,凤眸沉沉,暖意尽退,取而代之的是执掌蜀宫数十载的深沉威仪与冷肃。
她这一手筹谋本是天衣无缝:立张飞之女为后,牢牢绑定张苞为首的二代将门兵权;册封江画为贵妃,笼络托孤帝师江左。一文一武,两代柱石皆系皇室,以姻亲固朝局,以亲情稳皇权,是稳固幼主帝位最精妙的制衡之术。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全盘棋局,竟崩于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手中。
一侧陶芷兰静立默然,神色从容恬淡。她最清楚阿宁的身世与心性,知晓她骨子里承袭自江鱼儿的自由傲骨,也深知江左从不以世俗规矩逼迫儿女,是以只是静静伫立,不拦不劝,静待事态。
江左立在烛光暗影之间,霜白鬓发随风轻拂,清冷眉眼间悄然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不愧是鱼姐的女儿,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
纵使面对九重天威、无上荣宠,依旧守本心、不折傲骨,不恋权华、不畏强权,宁弃深宫尊荣,不负半生自由。
吴太后敛了神色,缓声开口,话语温和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阿宁丫头,你可知今日哀家为你谋划的是何等机缘?”
“张氏女端庄持重,立为皇后安定将门人心;你性情纯粹烂漫,入主后宫为贵妃,与后主朝夕相伴,荣宠一世。一文一武两家肱骨与皇室联姻,亲上加亲,保蜀汉长治久安,这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归宿。”
“你自幼与陛下相伴,朝夕相处,阿斗心中惦念你许久,哀家才特意成全。怎可仅凭一时任性,当众拂逆圣恩,置家国大局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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