肸顿侯王府之内,烛火摇曳,兽皮铺就的案几之上摊开一卷羊皮情报。
肸顿侯艾敏指尖按着情报,目光沉沉,低声自语:“看来先生,是真要前来月氏,探望摄政王了。”
立在一旁的正是他的长子艾洪,少年眉眼之中藏着勃勃野心,往前踏出半步,压着声音开口:“父亲,若是江叔真的抵达王城,于我们而言,究竟是祸是福?”
“放肆,休得胡言。”艾米猛地抬眼,声音陡然变冷,“我追随他数十载,他待我如何,你难道视而不见?当年我本是贵霜的一阶下囚,身陷囹圄性命难保。若非他于长安出手相救,我早已埋骨异乡,又怎能重回月氏,身居肸顿侯这般高位。”
艾红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扬声抗辩,眼底的欲望再也遮掩不住:“父亲!如今您乃是月氏五侯之首,在月氏权势仅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权柄,难道您心中就没有半分别的念想?”
“畜生,你给我住嘴!”艾米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木案,案上羊皮情报震得簌簌抖动。
艾洪不肯退让,语气愈发激昂:“我为何要闭口!昔日离开成都时江叔明明有言,倘若阿德不堪执掌大位,便准许父亲从诸子之中择选一人登临大位。这件事,莫非您已然忘却?依孩儿之见,那阿德懦弱优柔,哪里配做月氏之王,这话我凭什么不能说!”
艾敏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胸中又怒又惊。这番大逆不道之言若是外泄,不但全家会招来灭顶之灾,更是辜负江左昔日救命知遇之恩。他厉声朝外喝令:“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押下去,关进后院石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将他放出半步!”
门外的侍卫闻声快步入内,架起挣扎不停的艾红。艾洪一边奋力挣扎,一边还不停高声争辩,声音渐渐随着侍卫拖拽远去,消散在幽深的王府回廊深处。
厅堂只剩艾敏独自一人,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缓缓垂落双手,望着桌上那份关于江左即将入月氏的情报,长叹一声,脸上满是烦忧。一边是昔日救命厚恩,一边是亲儿子的滔天野心,两股重压,压得他心绪难安。
大漠长风猎猎,黄沙翻涌不休,浩荡商队徐徐西行。
江左坐在马上远眺西方连绵沙丘,心神微沉,思忖着入月氏后的诸事。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骤然破开风沙,哒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清脆又急促。
一道黑衣身影破尘而来,身形利落,马不停蹄冲到队伍前方。是江左安插在月氏王城的暗线信使。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奉上一封蜡封严密的绝密信函。
江左抬手接过,指尖捻碎赤红火漆,缓缓展开信纸。密密麻麻的西域密文罗列其上,经由身旁通译低声转述,一一落入耳中。
他眸光缓缓扫过一个个熟悉又沉重的名讳,薄唇轻启,低声喃喃自语:“休密王莫多、双靡王沙鲁、都密王帕尔塔……再加上肸顿王艾敏,还有那常年闭关、不问世事的贵霜旧王。”
话音落下,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世人皆言这些年月氏王城安稳太平,幼主临朝,苏珊摄政掌权,朝野安定、四方臣服。可这一纸密信,彻底撕碎了表面的平和假象。
原来这偌大月氏,从来都没有真正平静过。
五大翕侯各怀心思,藩王割据、暗流丛生,有人蛰伏观望,有人暗中蓄势,有人隐于朝堂静待变局。看似一统的月氏,实则早已诸王离心,各自盘算。
江左徐徐吸气,目光继续下移,最终定格在信纸末尾那一个名字上——艾洪。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肸顿侯艾敏的嫡长子,自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性子桀骜凌厉,野心勃勃。昔日他念艾敏忠义,视他为兄弟,倾力提拔,将阶下囚扶为一方翕侯,恩重如山,本以为其子孙后辈皆会忠心辅佐幼主阿德。
可如今看来,终究是他想得简单了。
江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沉郁的神色,低声轻叹:“看来,阿德果真不是坐镇万里山河、执掌月氏的帝王料子。”
一个深宫内长大、性情柔弱优柔的幼主,镇不住割据一方的五大翕侯,更镇不住后辈新生的野心。
连自幼受恩、家世亲厚的艾洪,都已然对月氏王座生出滔天觊觎,可见朝野人心浮动到了何等地步。
“老艾啊老艾,”
江左轻声呢喃,声音低沉悠远,裹挟在呼啸风沙之中,带着一丝期许,亦带着一丝警告。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信纸碎屑在风中微微翻飞,大漠依旧苍茫死寂。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月氏王城,一场围绕王权、恩义、野心的滔天变局,已然悄然拉开序幕。而西行而来的江左,便是搅动这场乱世棋局的唯一执子人。
洛阳宫,紫宸殿。
烛火摇曳,殿内死寂沉沉,唯有朱笔落纸的沙沙轻响,断断续续回荡在空旷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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