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雕花窗棂,在楚王府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琦的身影慌乱地消失在假山之后,有些破裂的婚袍的下摆,沾着几块仓促逃奔时,泥泞留下的污渍,显得狼狈不堪。卧房内,只余下伏寿压抑的低泣声,在空旷的内室里回荡,凄凉而绝望。
直到刘琦的气息彻底远去,邹氏才领着郭照与张春华从回廊的阴影处转出。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昨夜那场荒唐的乌龙,若是传扬出去,便是抄家灭族的祸事,虽刘琦自是不怕,乱世之中,割据一方,但若事情败露,天下皆可口诛笔伐。后院之中,真相必须被永远掩埋。
刘琦匆匆穿过庭院,心神不宁间,猛地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哎哟!”一声惊呼。
原来是糜贞的乳母挽着食盒从月洞门转出,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妆匣的侍女。若非老奴躲闪得快,这一下非撞个满怀不可。
那乳母稳住身形,忙不迭地施礼,脸上堆着笑:“大王醒了?两位夫人等您用早膳呢,老奴特意炖了温补身子的鹿血羹……”
话音戛然而止。
人老眼未花的乳母死死盯着刘琦松垮的腰带,又顺着领口往上看,随即掩嘴窃笑,眼神在刘琦身上来回打量,仿佛在看一个偷腥成功的猫儿。
刘琦面上一红,稍愣片刻后,随着三人强作镇定的走进糜贞房中。
侍女递来湿帕擦脸,温暖的触感激得他一个激灵。帕子上金线绣的并蒂莲纹刺进眼底——这是糜贞的贴身物件。因昨晚之事,刘琦没来由的忽然烦躁,将湿帕丢回铜盆,水花溅出:“更衣。”
侍女战战兢兢地抖开朱红常服。糜贞的目光却黏在他后颈处,掩唇羞笑。刘琦系腰带的手骤然收紧,他顺着糜贞的目光摸向颈侧——数道新鲜的抓痕赫然在目。
“那……那不过是野猫抓的。”
“大王昨夜歇在姐姐房中,可还安好?”糜贞起身相助,目光掠过他颈侧——那道血痕已被金丝蟠龙领遮去大半,只余一线暗红若隐若现。她捧起鹿血羹的玉碗,指尖在碗沿摩挲:“乳母说新婚之夜,特意熬了热羹补身。”
刘琦接过碗盏,适宜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入掌心。他低着头,不敢看糜贞的眼睛。视线无意间扫过糜贞发间——那支凤钗流苏垂落颊边,款式竟与昨夜伏寿枕畔断裂的那支似曾相识。
喉头的鹿血羹淡淡的甜腥味,他强咽下去,眼神恍惚间:“不过是追只野猫,惊扰了皇后静养。”
“皇后凤体要紧。”糜贞将刚摘下的芍药插入瓶中,花瓣沾着晨露轻颤,“方才张女史来报,说娘娘身体有恙,要闭门休养三日,今不必前去拜见。”她抬眼时眸光清亮,似要穿透他眉宇间的疲惫。
刘琦心虚地避开那目光,转去执糜贞的手:“婚宴累着你们了,今日好生歇息。”指尖触到她掌心柔软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只冰凉颤抖的手腕,以及那上面因挣扎而留下的勒痕。
他借口探望皇后之名,匆匆离开了糜贞的房间。心中对伏寿的担忧如野草般疯长,他折返身,鬼使神差地又往伏寿所居的庭院走去。
窗内传来压抑的啜泣,伏寿破碎的声音混在晨风里:“……本宫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娘娘慎言!”郭照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她,“昨夜是野猫作乱,是意外,万万不可想不开!”
窗纸上映出郭照跪地的剪影,显得单薄而无助。
刘琦推门而入时,伏寿正蜷缩在贵妃榻上,素白的中衣领口高高束起,遮住了满身的痕迹,唯有腕间缠着的纱布渗出点点血迹。她见来人是刘琦,眼中怒火更甚,猛地抓起案上玉杯掷来:“滚出去!”
玉杯擦着刘琦的额角飞过,砸在门框上,“百子千孙”的刻痕崩裂,沾上了血丝。
“若娘娘要治臣死罪,”刘琦单膝点地,头颅低垂,“臣即刻自裁,绝不皱眉。”
伏寿颤抖着手又要抓过杯子掷去,却见刘琦额角的血痕,终是未能下手。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她颈侧胭脂也盖不住的吻痕。她忽然惨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凄厉与嘲讽:“楚王好算计,一句赔罪,本宫便抵上了名节,你倒能全须全尾地去陪你的新人!”
“昨夜引路宫人说邹夫人在此歇息……”刘琦试图解释,话音未落,伏寿已抓起妆奁砸来。珠翠迸溅,散落一地狼藉。
“那为何是本宫的柘黄衣?为何是本宫的明月珰?”伏寿嘶声质问,断裂的流苏金线缠在她指尖,勒出深红的血印,“刘琦,你当本宫是傻子吗?”
门外忽起叩击三声,节奏急促。
邹氏携张春华闪身而入,反手落栓,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伏地的刘琦,眉头紧锁,却未发一言。
张春华突然拔出腰间短剑,单膝跪地:“昨夜是卑职失职,未察娘娘房中异动,致使娘娘受惊。愿自断一指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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