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层层渐浓,既定诸事尘埃落定。文武百官依次躬身行礼告退,进退有度、秩序井然,逐一退出议事厅堂,各自归府值守理事。
转瞬之间,方才尚且论策声声的议事厅,喧嚣尽散,空旷沉寂。
朝堂之上的杀伐决断、运筹乾坤尽数褪去,独留晚风穿堂,悠悠拂过空寂厅堂。
刘琦缓缓自主位起身,一身君临沉稳气场悄然敛去。心头原本紧绷肃穆的思绪骤然松弛,昨夜与伏皇后逾越礼法、纠葛旖旎的旧事倏然翻涌而上。
彼时温情缱绻、私怀纠葛历历在目,君臣名分、礼法纲常的束缚萦绕心头,缱绻与桎梏交织拉扯,令他心绪纷乱繁复,心底藏着几分逾矩后的忐忑,几分私念未了的纷乱,更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悸动感。
他缓步走出庄严肃穆的议事大殿,步履不自觉放缓,再无半分朝堂主君的凌厉果决。任由暮春晚风轻拂眉眼,纷乱思绪肆意游离。
本欲径直折返主殿休憩,奈何心底旧忆缠绕,步履似被无形牵引,漫无目的辗转穿行在宫苑曲折回廊之间。
青石板阶凉润,暮色沉沉笼苑,兜兜转转几番,他竟浑然不觉步履所向,悄然行至昨夜与伏后缠绵的邹夫人院落之外。
朱漆院门紧闭静立,院内花木葳蕤清幽,晚风穿院而过,携着淡淡清雅花香漫出高墙,绕阶萦身,静谧安然,与世无争。
晚风习习,落霞铺地,刘琦孑然立在阶前,指尖微拢,满心皆是剪不断的纷乱纠葛。一边是礼法森严、君道正统,一边是昨夜酒后逾矩私情、心底难压的悸动,两相拉扯,令他素来沉稳的心绪,难得失了方寸。
正默然伫立之际,吱呀一声轻响,清脆打破庭院暮色的静谧。
紧闭的朱漆院门,自内缓缓推开半扇。
一道温婉纤细的身影,缓步踏了出来。
正是邹夫人。
她一身素白软烟罗裙,乌发仅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未施粉黛的面容清丽温婉,眉眼柔和恬淡,自带一番安静柔和的气韵。
暮色柔光落在她肩头,笼出一层浅浅的暖晕,只剩庭院草木般的温润安然。
她原是听得院外有细碎脚步声徘徊,久久不曾离去,心生些许好奇,便摒退院中侍女,独自推门出探。
抬眸之际,猝不及防撞入门外伫立的那道挺拔身影。
看清是刘琦的刹那,邹夫人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敛去神色,步履微顿,从容敛衽一礼,声线轻柔温婉,似晚风拂过春水,安静动听:
“妾身,见过主公。”
可这一声轻柔拜见,落在刘琦耳中,却莫名牵动了他心底繁杂的思绪。
眼前的之人安静温顺,反观自己,身居王侯之位,手握荆益千里山河,执掌万千臣民生死荣辱,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算尽天下棋局,可私下里,却终究难逃情字桎梏,屡屡为私情乱了本心,困于礼法与私欲的拉扯之间。
晚风拂面,卷着院中清甜的花木香气,萦绕在二人身侧。
刘琦垂眸望着阶上躬身行礼的女子,暮色压沉了他眼底的深邃,方才议事时的杀伐果断、运筹帷幄尽数消散无踪,只剩一片难言的沉郁与纷乱。
静谧的庭院里,唯有风声簌簌、花叶轻颤。
邹夫人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纤细挺直,神色安宁从容。她似是隐约察觉出刘琦心绪的沉郁低落,却聪慧通透,从不多问、从不揣测君心深浅,只默默静立等候。
良久,刘琦才缓缓松了心底纠缠的郁结,嗓音褪去了朝堂的冷厉,染上几分暮色的低哑温和:
“夫人。”
邹夫人闻声,缓缓直起身躯,抬眸时目光清浅澄澈,安然落于他身前地面,恪守尊卑分寸,不越分毫。
“天色向晚,暮风微凉,主公何以独自伫立此处?”她轻声细问,语气恭顺又体恤,“殿中议事劳心,这般晚风露重,恐伤身怀。”
寻常体恤问候,平平淡淡一句,无半分刻意讨好,却格外熨帖人心。
刘琦望着她温润安然的眉眼,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竟悄然平复了大半。
他缓步抬足,踏上青石台阶,立于院门之下,目光沉沉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之上,轻声道:
“无事。只是议事过后,心绪稍乱,便随处走走。”
暮色深深,两两相对。
刘琦上前,轻轻握住邹氏柔荑,携步走进房来。
腕间骤然被温热掌心扣住,邹夫人身躯微顿,清丽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的怅然,却并无半分幽怨嗔怪。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刘琦,房中烛光中,少年主公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带着朝堂归来的满身倦意,还有无处安放的缱绻心绪。
邹氏轻轻挣开他掌心的力道,动作温柔却分寸分明,不疏离、不矫作,只恪守着最得体的礼数。她声音柔婉如夜风拂水,字字通透识礼:“主公厚爱,妾心自知,亦心怀感念。”
话音微顿,她垂落眸光,望着阶前满地落英,语气愈发温和恭谨:“只是主公新纳良缘,昨日大婚未曾圆房,甄糜二位夫人芳华在侧,名分已定、礼数当先。妾蒲柳之姿,不敢让主公落得薄情偏私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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