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温水煮蛙 润物蚕食(1 / 1)

破晓破夜,清光穿破沉沉暮色,洒入临水别院的雕花窗棂。

烛火燃尽余晖已了,一室温存随夜色悄然褪去。

孙尚香先一步醒转,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眸,有些害羞的抽去紧拥他身的藕臂,缩回还压在他胯上的玉腿。

身侧之人被这异动而惊醒,一个翻身,粗大手掌覆在她成熟柔软之上,不由让她心神一荡,即便卧于枕上,骨子里依旧藏着乱世雄主的凛然风骨。

她微微抬眸,峨眉微皱,撞入刘琦深邃无波的眼底。

那是昨夜枕边的温柔缱绻之后,只剩历经云雨之后,身心皆醉后的疲倦。

孙尚香凝望刘琦,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慵懒,却字字笃定:“夫君可是早已料定,今日朝堂必有风波?”

刘琦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凌乱的秀发,神色淡然无波:“周瑜性稳而狠,从不输阵于人。昨日明面棋局落败,今日必会补落暗子,借朝堂议事,正式对荆楚出手。”

“他不会用强,只会用仁之名。”

短短数字,道尽江东谋局的阴柔诡诈。

孙尚香眸色一凛,飒然锋芒重回眉眼:“既是用仁裹刀、以礼藏刃,那我便陪夫君一同入殿。江东文武若敢借姻亲礼数百般刁难、暗设桎梏,我孙家女儿,自当一一挡回。”

夫妻同心,无需多言。

刘琦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暖意,转瞬又被深沉的权谋冷静覆盖。

起身梳洗,侍女捧来朝服冠冕。褪去寝衣慵懒,一袭锦制朝袍加身,金玺盭绶,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温润依旧,却自带荆楚之主的巍巍威仪,再无半分枕边温柔。

孙尚香换上利落劲装,外罩江东贵妇制式的大红礼衫,既有新婚妇人体面,又藏沙场武将锋芒,随他并肩出了别院。

晨光铺满建业宫道,长街肃穆,百官络绎,步履沉稳,却暗流汹涌。

今日朝堂,并非寻常朝会,乃是孙权特意定下的吴楚同盟议事大典。

名义上,是庆贺吴楚联姻、稳固两家邦交、共商抗曹大计;实则,是江东朝野上下,第一次公然试探、制衡荆楚的正式棋局。

大殿巍峨,玉阶高耸,文武分列两侧。

文臣儒雅持重,武将铠甲凛然,目光齐齐落在并肩入殿的刘琦与孙尚香身上,或审视、或揣测、或暗藏算计,无人言语,却处处皆是无声交锋。

孙权端坐王位,头戴冕旒冠 ,赤红深衣官袍 。面容温厚亲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全然是礼待盟友、珍视姻亲的江东之主模样。

唯有立于武将之首的周瑜,一身青衫儒袍,风姿卓然,眉目清浅平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静静注视着缓步入殿的刘琦。

四目隔空交汇。

无声对峙,暗流翻涌。

昨日私宴是人情博弈,今日朝堂,便是江山对垒。

刘琦携孙尚香稳步出列,行客之礼,进退有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绝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荆楚刘琦,拜会兄公。”

声线沉稳清朗,不高不低,落于殿中,字字清晰。

孙权抬手含笑虚扶,语气亲和温热:“楚王你我既为姻亲,便是一家,今日朝堂,只论同盟亲厚,不论君臣礼数。”

客套暖意,铺满堂皇大殿。

话音落下,殿中文武纷纷附和,称颂吴楚同心、共拒曹魏,一派和睦融融的盛世假象。

可刘琦心中澄澈如镜。

越是礼数周全、温文儒雅,背后的刀光剑影便越是凛冽刺骨。

待寒暄落幕,群臣归位,果然如刘琦所料,周瑜率先出列,身姿风雅,言辞温润,无半分凌厉攻势,字字皆是为公为民、为同盟大局着想的公允之态。

“荆王新主荆楚新政,肃清吏治、安定江汉,短短时日便让荆楚焕然一新,文治武功,令人敬佩。”

他先扬后抑,先奉上满场赞誉,将刘琦抬至高处,随即话锋婉转,缓缓切入正题。

“只是如今北方曹魏虎视眈眈,重兵压境,荆楚四面临敌,根基初稳,尚有诸多隐患未除。吴楚既结秦晋之好、缔同盟之约,理当守望相助、彼此扶持。”

周瑜目光平和望向刘琦,徐徐道出筹谋已久的制衡之策,句句冠冕堂皇:

“瑜有三策,可固吴楚同盟、安荆楚、拒强曹,愿与荆楚侯共议。”

“其一,荆楚新政初行,郡县官吏新旧更替,政务繁杂、人手匮乏。江东人杰地灵,有才之士众多,可选清正能干、熟谙政务的良臣二十员,入荆州辅佐吏治,协理郡县民政,帮衬荆楚稳固根基。”

“其二,长江水道为南北咽喉、同盟屏障,如今吴楚结盟,江水便不该分属两家。可合江水防务为一体,荆楚水师需顾荆益两州之地,恐顾此失彼,江东水师可协防荆楚江岸,共守天险,拒曹魏南下之兵。”

“其三,姻亲之礼贵在亲厚,不宜疏隔。荆王与郡主新婚伊始,情根深笃,理应常归江东省亲,维系两家亲情,稳固同盟羁绊,但荆楚不可一日无主,故而楚王可为郡主新建一座城池,便于郡主接见江东亲眷,岁岁往来,永不生隙。”

三策落地,字字温柔,句句为公。

可满殿无声,人人心知肚明其中利害。

吴官入楚,是渗透朝堂、分化权柄;水师共管,是把持江防、锁死水路命脉;虽未提岁岁归吴,但在楚地修建一座以吴为主的新城,既是人情桎梏、牵绊身势、又可借此为基,发展江东在荆楚的大本营。

明为相助,实为?浊。

明为亲厚,实为蚕食。

一计三刀,刀不见血,招招直指荆楚根基,完美践行了周瑜“温水煮蛙、润物蚕食”的阴柔布局。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目光死死盯在刘琦身上,静待他应答。

江东群臣静待他进退失据——应,则荆楚权柄、防务、自由尽数受制;拒,则薄情寡义、罔顾同盟、辜负姻亲,落得天下非议。

进退皆局,左右为难。

孙权端坐主位,笑意温和,默然旁观,坐收渔利。

周瑜立在殿中,眉目清淡,胸有成竹,笃定此局无人可破。

这便是他彻夜筹谋的后手,无懈可击,无解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