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停,大雪覆路,车马又行两个时辰,终是望见襄阳东门巍峨的城楼轮廓。
暮色渐沉,城门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山间的幽冷寒意。一路颠簸疾驰,车厢里的寒气依旧未散,刘琦身上高热反反复复,起初还能勉强维系神志,偶尔应声答话,到后来头脑愈发昏沉沉重,太阳穴突突胀痛,眼皮重若千斤,任凭车身摇晃、车轮辘辘,终究抵不住汹涌袭来的倦意与高热眩晕,陷入半睡半醒的昏迷之态,整个人恹恹靠在车壁,呼吸灼热粗重。
入了城门,亲卫依例欲驱马直奔襄阳刘氏府宅,求医问诊。可张氏坐在车内,望着身侧高热迷糊、面色潮红憔悴的少年,轻轻抬手,隔着车帘沉声止住:“不必去府衙。”
府衙人多眼杂,官务往来繁琐。刘琦如今高热昏迷、身子虚透,最需安静休养,若是入了府衙,难免有官吏拜见问询、琐事叨扰,无从安心调息。且官舍规制森严,她一介女眷,贴身照料少年主公诸多不便,反倒束手束脚。
思虑之下,张氏吩咐前往城中最负盛名的甄家客栈。此处院落清雅、客房静谧、隔绝喧嚣,适合养病安身。
车马停在甄家客栈门前,夜色已然深浓。
张氏掀帘下车,夜色晚风刺骨,吹得她鬓发微拂。她不曾停歇,交代客栈掌柜,妥善安置一众随行亲卫入住偏院客房,备好热饭热水、炭火取暖。
安顿好所有人,她唯一牵挂的,便是车内高热昏沉的刘琦。
她亲自带着小二,将昏昏欲睡、浑身发软的刘琦小心抬下车来。安顿在客栈天字一号房。
客房之中,刘琦意识涣散。恍惚之中,觉得有人脱去自己犊鼻褌。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身上,温热滚烫的呼吸落在他鬓边,带着滚烫的热度,衬得夜色愈发缱绻暧昧。
很快,郎中入室诊脉,指尖搭上刘琦腕间,片刻便断出是风寒入体、寒邪侵肺,兼之先前力竭脱力、血汗耗损过重,本是体虚之态,又遇风雪酷寒,内外交侵,故而高热难退。
郎中开好解表驱寒、固本培元的药方,叮嘱需连夜熬药、按时喂服,好好静养,切忌再受风寒,随后便告辞离去。
夜深人静,客栈内渐渐沉寂,院中唯有簌簌落雪余响,以及风吹窗棂的轻动。
张氏屏退仆役小二,亲自守在炉边,为刘琦熬煮汤药。
客房外间,炭火灼灼,暖了一室寒凉,药罐置于炉火之上,清水沸滚,药材缓缓舒展,苦涩的药香袅袅升腾,漫满整间客房。
她静静坐在炉前,耐心候着药成,时不时伸手拂去炉边落灰,又探手试了试室内温度,唯恐夜风漏入,扰了榻上之人休养。
白日危崖惊魂、少主舍身护她的模样,一遍遍在心头盘旋,挥之不去。数十年古井无波的心绪,时至今日,依旧涟漪未平,暖意与愧疚交织缠绕,让她寸心难安。
药香渐浓,火候恰好。张氏小心取下药罐,将滚烫的药汤倒入白瓷药碗中,置于窗下桌案微凉处晾凉,待温度适宜入口,端着药碗,才缓步走至床榻边。
榻上,刘琦双目轻阖,面色潮红未褪,长睫静垂,呼吸灼热而急促,整个人陷在高热昏迷之中,对外界之事全然无知无觉。
张氏轻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将他上身微微扶起,垫上软枕,一手轻扶他温热的后颈,一手端着药碗,执起银匙,舀起微凉的汤药,凑到他干燥起皮的唇边,极轻极柔地喂入口中。
“琦儿,服过药。病就安好……。”
她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入夜独有的温柔,一句句轻声叮嘱,似是说给昏迷的刘琦听,又似是喃喃自语。
汤药苦涩,昏沉中的刘琦下意识蹙着眉峰,似是被药苦侵扰,唇瓣微微抿紧,头颅无意识轻轻偏侧。
张氏见状,愈发放轻动作,掌心轻轻贴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一点点将整碗驱寒汤药尽数喂服干净。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汤药入腹,药性缓缓发散,游走四肢百骸。可刘琦的高热依旧未退,头脑愈发昏沉,意识仿佛坠入混沌迷离的梦境深处。
风雪寒夜、襄阳客栈、身前温柔照料的人影尽数褪去,眼前光景骤然天翻地覆。
他不再身处汉末乱世、风雪危崖,不再是少年立身、执掌一方的荆州刘琦。
朦胧混沌之间,他只觉自身置身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沧海,四周浪潮翻涌、水雾茫茫,孤身一人浮浮沉沉,无依无凭,随波逐流,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浪潮起伏间,前世二十余年的凡尘岁月,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极速掠过脑海,清晰无比,分毫未差。
他想起现代都市的霓虹灯火,想起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巷,想起奔波忙碌的平凡日常。
最清晰的,是曾经朝夕相伴、恩爱缱绻的前女友。二人年少相识,寻常日子里的嬉笑打闹、朝夕陪伴、烟火温存,尽数涌上心头。那些温柔缱绻的情话、并肩同行的朝夕、琐碎又温暖的日常,抵不住现实的残酷,前途渺茫的他,还是被女朋友所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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