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黎阳,曹魏中军主帅大帐。
朔风卷着初春寒气,疯狂拍打帐幕,猎猎巨响不休,似是天地都在为即将倾覆的曹魏基业呜咽悲啸。
帐内烛火摇摇欲坠,光影昏沉,映得满帐文武人人面色紧绷、心神惶惶。所有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偌大中军帅帐,死寂得压人肺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之中,三道八百里加急血色丧报,一前一后,轰然砸入帅帐,叠落在帅案之上。
第一道,许都战报,十万黑山军深入腹地,遭荆襄伏兵合围,雷火崩山、箭雨覆谷,全军惨败,困守绝地,再无半分战力。
第二道,汝南战报,臧霸所率三万青徐精锐遭白毦兵分段截杀、沿途追剿,尸横遍野,折损过半,仅剩残兵狼狈归边,青徐根基尽碎。
第三道,东南急报,周瑜趁徐州兵力尽出,东南守备空虚,提江东精兵突袭,连破郡县、势如破竹,徐州全境已沦陷!
一纸三败,全盘崩盘。
曹操立在帅台之前,却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剧烈震颤起来。
他五指死死攥紧三份染尘带血的军报,指节用力到极致,青筋根根暴起,手臂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征战半生,讨董卓、伐吕布、破袁术、定北方、平袁绍,他历经大小百战,败过、溃过、险死还生过,却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心底基业彻底崩塌。
往日兵败,是局部折损、一隅受挫,尚有翻盘余地、尚有退路可守。
可今日!
北路主力困死豫州,南路精锐血染汝南,东南徐州全境易主!
一瞬之间,半生枭雄锐气、十载征伐壮志、一统天下的筹谋野心,尽数寸寸碎裂、烟消云散。
曹操眼底沉沉黑眸之中,原本熊熊燃烧的帝王之志,迅速黯淡、冷却、冰封。
他心底翻涌滔天悔恨与刺骨不甘——
他采用迂回奇袭之策,想要一举斩断荆襄粮道,逼退刘琦主力,赌上大半精锐,欲破中原僵局。
可到头来!
郭嘉、程昱苦心筹谋的迂回奇袭,尽数落入刘琦布下的天罗地网,全盘作废,沦为天下诸侯耻笑的笑柄!
刘琦坐镇许都,运筹帷幄、步步算计、层层设局,以静制动、以谋破战,一战绞杀曹魏北方精锐主力!
孙权背盟阴狠、周瑜眼光毒辣、出手狠绝,趁曹魏腹地鏖战无暇后顾,精准偷家、釜底抽薪,一战掏空曹魏东南百年根基!
北有荆州强敌压境,步步蚕食、寸寸紧逼,锁死中原前路。
南有江东孙权,吞疆夺土、撕裂版图,斩断曹魏后路!
中原僵持战局彻底崩坏,东南半壁基业连根倾覆。
大势,彻底倾颓!
“天意……欺孤!”
曹操喉间低低挤出四字,嗓音沙哑干裂,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胸腔剧烈起伏,胸口闷痛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满帐文武闻言,心头齐齐一沉,无人敢应声,无人敢抬头对视。
人人心知,魏公这一生,极少言败、极少叹天,今日一语,已是心遭重创、大势崩裂。
而帅帐内侧,铺着软毡的病榻之上,原本昏沉静养、勉强吊住一丝残命的郭嘉,清晰听尽了帐中传来的三道败报。
徐州沦陷四字入耳的刹那,他心头最后一丝支撑躯体的气机,瞬间彻底崩断。
噗——
一口腥甜热血猛地冲上喉头,死死堵住气息。
郭嘉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全无半分血色,单薄的身躯剧烈抽搐、剧烈咳喘,缕缕鲜红血丝不断从苍白唇角溢出,浸染衣襟。
连日耗损的病躯本就油尽灯枯,全靠一股心念大局的意志硬撑。如今听闻举国双线惨败、东南根基尽失,心神巨震、气血逆涌,病势瞬间危殆到极致,已是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他拼尽残力,勉强掀开沉重涣散的眼皮,眸光散乱无神,气若游丝,每一字都似从魂魄深处挤出,苍凉凄怆:
“刘琦……算战于前……料我奇袭、布我死地……
周瑜……取利于后……窥我空虚、夺我根本……
明公……此番……南北皆破……腹背受敌……
大势……真的……危矣……”
最后一字落下,他头颅无力一偏,双眼缓缓合上,再度沉沉昏死过去。
气息微弱、几不可查,胸腹起伏微弱到近乎停滞,看得帐旁侍立的军医面色煞白,慌忙扑上前施救,指尖搭脉,指尖不住发颤,连连摇头,眼底尽是绝望。
“魏公!奉孝先生……脉象将绝、气脉散乱……恐、恐撑不过今夜……”
军医颤抖出声,一语落地,满帐文武尽数心寒彻骨。
谋主垂危、三军惨败、疆土尽失、腹背受敌。
短短一刻,祸不单行、灾叠三重。
死寂,彻底吞噬整座中军大帐。
程昱面色凝重如雪,缓步出列,抱拳躬身,声音沉而发颤,压着满心惊惶:“明公!事已至此,悲怒无用!奉孝病危、三军新败、徐州尽失,如今我曹魏四面楚歌,崩盘边缘,已是立国以来最险绝境!臣请明公速速定计,稳住军心、收拢残部!”
夏侯惇紧握腰间佩剑,铁面含煞,咬牙沉声附和:“主公!将士浴血、疆土失守,我等将帅难辞其咎!可大军尚在、河北尚余根基,万万不可颓丧!请主公下令,整军备战!”
一众武将纷纷出列,齐声请命,吼声低沉悲壮,试图以军心震散帐内颓靡死气。
可所有人眼底,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茫然。
北败于荆襄,东失于江东,精锐折损大半,腹地丢了重镇徐州。
这一局,几乎是全盘皆输。
曹操依旧独立帅台,身形孤峭落寞,目光死死钉在悬挂的舆图之上。
他目光扫过豫州残破战线、扫过汝南尸骸之地,最终死死锁在徐州整片沦陷的疆土之上。
怒火滔天,却无处可泄——敌军两路合围、处处占先,无一处可倾力反扑。
恨意彻骨,却无力回天——计谋尽被识破、主力尽数折损,无余力再启大战;
悔恨翻涌,却覆水难收——若是当初稳守不冒进、若是当初提防江东背刺,何至于此!
他一生善破局、善逆势、善以弱胜强。
可今日——
他欲破局,反被天下双强彻底锁死全局。
他欲制人,反被刘琦、周瑜前后夹击、玩弄股掌。
他欲稳固基业,反亲手葬送东南半壁江山!
中原未稳,东南先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