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冻梨的滋味(1 / 1)

西巷的冬来得沉,像被张奶奶揣在棉袄兜里捂了半宿的糖块,初碰着是透骨的凉,咂摸久了,却能从骨头缝里漾出化不开的暖。檐角的冰棱挂了整整三天,棱身剔透得像水晶,在风里晃悠着,撞出细碎的叮当声,终于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颤巍巍滴下第一滴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亮晶晶的湿痕,转瞬又被风卷着的雪粒子裹住,凝成一粒小小的冰珠,滚到墙角的枯草根下,不见了踪影。

小远是被这滴水声和窗外的风叫醒的,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糊着窗纸的窗棂上,沙沙沙,像有人在窗外轻轻翻着书页。他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边的布偶小兔——那是他前几日用林阿姨送来的裁缝尺量体裁衣缝的,兔耳朵上还沾着一点没抖干净的棉絮,绒乎乎的,蹭得鼻尖发痒。小兔的胸口,他还特意用红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熬了半宿的心血。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的黄铜怀表。表壳带着被窝里的余温,凉丝丝的,却又暖得熨帖。指尖划过表盘上刻着的细碎纹路,是李伯前些日子帮着打磨的,说这样摸着不硌手。表盘里的黄铜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咔嗒,咔嗒,像西巷老槐树的心跳,稳稳当当,指向辰时三刻。这怀表是阿远叔留下的,李伯说,阿远叔当年揣着它去当兵,走南闯北,表芯从来没停过。

“小远,醒了没?”院门外传来张奶奶的声音,带着点被北风刮哑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子清亮的欢喜,“快出来,有好东西给你尝鲜!”

小远趿着棉鞋,披了件厚棉袄就往外跑,棉袄的扣子没扣好,灌了一脖子的风,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鼻尖瞬间红透了。他抬头就看见张奶奶站在老槐树下,身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大棉袄,头上包着块素色头巾,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口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布角往下滴着水,在雪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一朵绽在雪地里的墨梅。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落了一层薄雪,像给老树披了件蓬松的白绒衫,几只麻雀停在最高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啄着雪粒,看见小远跑过来,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远了,雪沫子簌簌地落了他一头一脸。

“张奶奶,您拎的啥呀?”小远凑过去,鼻尖快贴到篮子上了,一股清冽的甜香混着冰碴子的凉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他踮着脚尖,想掀开棉布瞧个究竟,却被张奶奶笑着拍开了手。

“急啥,一会儿让你吃个够。”张奶奶掀开棉布,篮子里躺着十几个圆滚滚的冻梨,青黑色的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裹了层细盐,又像撒了把糖霜,拿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却又奇异地不冻手。“这是昨儿个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张奶奶笑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冻梨的表皮,指尖的纹路嵌着梨皮上的霜,“去年秋天收的秋白梨,埋在麦糠里冻了一冬,就等这会儿呢。”

小远伸手摸了摸,冻梨的皮硬邦邦的,却又带着点弹性,按下去能微微凹进去一点,又很快弹回来。他好奇地问:“张奶奶,这梨冻成这样,还能吃吗?不会咬不动吧?”

“傻孩子,这冻梨啊,就得冻透了才好吃。”张奶奶拿起一个最大的冻梨,用袖口擦了擦皮上的霜,霜粒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棉袄上,“你等会儿,奶奶给你化一个,保准甜到心坎里去,比你爱吃的铜钱糖还甜。”

张奶奶的家就在老槐树旁边,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院门是用竹子编的,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像老寿星在慢悠悠地哼着歌。院门旁边,还摆着两个腌菜坛子,坛口盖着青石板,坛身上贴着红纸条,写着“岁岁平安”,是去年过年时小远帮着贴的。小远跟着她进了屋,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煤烟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枣香。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炉口的火苗子突突地跳着,炉上坐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铜壶,壶嘴里冒着袅袅的热气,壶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哐当响,像在敲着小鼓。

张奶奶把冻梨放进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些温水倒进去,水刚好没过梨身。温水是提前晾好的,不烫也不凉,摸着温温的。“得用温水化,不能用热水,”她一边搅和着盆里的水,一边给小远解释,手上的银镯子晃来晃去,“化快了,梨肉就绵了,没嚼头;化慢了,又尝不到那股子脆甜。就得像这样,慢慢泡着,让梨一点一点醒过来。”

小远蹲在瓷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冻梨。他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盆沿上,清冽的甜香顺着鼻腔钻进肺里,舒服得他直眯眼睛。温水漫过梨身,梨皮上的白霜慢慢融化,变成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顺着青黑色的皮往下淌,原本硬邦邦的梨,渐渐软了下来,表皮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抹了油似的。煤炉上的铜壶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像在煮着一锅甜汤。张奶奶拿起铜壶,给小远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碟炒得焦黄的花生,花生壳上还沾着盐粒,“先吃点花生垫垫,梨还得等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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