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冬日的热粥(1 / 1)

小寒一过,朔风就像长了牙齿的野兽,死死地咬住了城南的西巷不放。凌晨四更天,整个镇子还陷在浓稠的墨色里,青石板铺就的巷道已经被一层薄冰裹得严严实实,冰面下还凝着昨日雨后的水渍,像一块被冻住的碎镜子。偶尔有早起的麻雀落在石板上,爪子一滑,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走,留下几声细碎的啾鸣,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巷尾的第三户人家,是刘奶奶的住处。黑漆的木门已经褪了色,门环上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那是前几年她儿子临走前缠上的,怕寒风从门环的缝隙里钻进去。院子里的香椿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扑扑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刘奶奶今年七十二岁了,年轻时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落下了腿疼的毛病,一到天冷,膝盖就像被灌了铅,又沉又疼,连从炕上下地都要扶着墙,一步一挪。她的儿子儿媳在南方的电子厂打工,去年因为厂里订单多,腊月二十八才回的家,今年早早打来电话,说春运的票难抢,或许要等到小年才能动身。孙女在县城读高中,半个月才放一次假,偌大的院子里,平日里就只有刘奶奶一个人守着。

以往的冬天,刘奶奶还能勉强撑着身子,在煤炉上熬一锅小米粥。小米是老家亲戚送来的,金灿灿的,熬出来的粥带着一股子天然的香甜。可今年的小寒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前几天下了一场冻雨,煤炉的烟囱被冰碴堵了半截,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疏通,最后只能作罢。连续三天,她都是就着冷硬的馒头和咸菜对付着早饭,胃里凉飕飕的,连带着心里也跟着发冷。她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结了冰花的木窗,心里盘算着等天稍暖一点,就去巷口的杂货铺找老王头帮忙通一通烟囱,可一想到那钻心的腿疼,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被住在斜对门的小远看在了眼里。

小远今年十二岁,是镇上中心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他的父母在他五岁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一直和爷爷相依为命。半年前,爷爷因为肺癌去世了,临走前,拉着小远的手,反复叮嘱:“远娃子,咱西巷的人,祖祖辈辈都是互相帮衬着过来的。谁家有难处,能搭把手就别推辞。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暖了别人,别人也会暖你。”爷爷的话,小远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就像记在他那本红色封皮的“暖痕簿”里一样。那本簿子是爷爷送他的十岁生日礼物,爷爷说,把身边温暖的事记下来,日子就会一直热乎乎的。

小远第一次注意到刘奶奶的难处,是五天前的清晨。他照例早起去巷口的包子铺买早点,路过刘奶奶家门口时,看到她正扶着门框,试图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煤球。北风把她的花白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单薄的棉袄裹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小。小远跑过去,帮她把煤球捡起来,放进院子里的煤筐里。刘奶奶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道谢,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寒意。那天晚上,小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爷爷熬粥的样子,想起煤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要每天给刘奶奶熬粥。

爷爷留下了一套老旧的厨具,其中有一口陶土锅,是熬粥的绝佳工具,还有一把梨木勺,勺柄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横线,那是爷爷为了让小远握得更稳,用小刀一点点刻出来的。这把勺子,小远一直视若珍宝,每次用它,都觉得爷爷就在身边。

为了熬出好喝的粥,小远做了十足的准备。他翻出了爷爷留下的食谱笔记,里面记着熬各种粥的诀窍:小米粥要提前泡三十分钟,水和米的比例是十比一,煤炉的火苗要保持文火,每隔五分钟就要搅动一次,防止糊底。头天晚上,小远就把小米从米缸里舀出来,装在白瓷碗里,接了自来水淘洗了三遍。爷爷说,小米的外壳有一层糠皮,淘洗不干净会影响口感,淘洗太多又会流失营养,三遍是最好的。淘洗干净后,他往碗里加满水,放在厨房的案板上,等着第二天早上用。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小远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呼地刮着,窗户玻璃上的冰花像一朵朵白色的菊花。他穿上爷爷留下的厚棉袄,戴上绒线手套,踮着脚打开了煤炉的炉门。煤炉是爷爷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炉身被熏得乌黑,却依旧结实。小远往炉子里添了两块蜂窝煤,用火柴点燃了引火的废纸,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煤块,很快就燃起了微弱的火光。他蹲在煤炉旁,小手拢在嘴边,轻轻吹着气,直到煤块被烧得通红,才放心地把陶土锅架了上去。

他把泡了一夜的小米连同泡米的水一起倒进锅里,又添了足量的开水。爷爷说,熬粥用开水,米不容易粘锅,熬出来的粥也更软糯。锅里的水很快就冒起了细小的泡泡,小远拿起那把梨木勺,按照爷爷教的方法,沿着锅边顺时针慢慢搅动。勺柄上的浅痕贴合着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抱着他坐在煤炉旁,手把手教他熬粥的场景。那时候,爷爷的大手包裹着他的小手,木勺在锅里划出温柔的弧线,粥的香气混着爷爷身上的烟草味,是小远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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