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西巷的青石板路上。
云层渐渐散开,像被巧手拨开的棉絮,露出澄澈的蓝天,蓝得干净,蓝得透亮,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过,连一丝杂色都没有。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片亮晶晶的光斑,像散落满地的碎银,晃得人眼晕。
踩在青石板上,脚下还带着雨后独有的微凉,偶尔能踩到浅浅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沾湿裤脚,却一点也不恼人。积水顺着石板缝隙慢慢渗进土里,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蜿蜒曲折,像西巷藏不住的温柔。
墙角的青苔被雨水滋润得愈发翠绿,厚厚的一层,紧紧贴在青砖上,沾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地上,悄无声息,却透着勃勃生机。巷边的杂草也冒出了新芽,嫩黄的尖儿裹着浅绿,在阳光下舒展着身子,努力汲取着春日的养分。
家家户户的窗台都敞开着,晾着被雨水打湿的衣物,浅蓝的衬衫、碎花的围裙、雪白的毛巾,在风里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这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混着墙头野花的淡香,在巷子里慢慢弥漫开来,清新又治愈。
巷口的老槐树下,李伯的修车摊早早支起来了。
那是个不大不小的摊子,一张掉漆的旧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摆着几把大小不一的扳手,有的锈迹斑斑,有的锃亮如新,还有一堆分门别类的小零件,螺丝、螺母、气门芯,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盒里。旁边立着一个铁架子,挂着几条备用的车胎,地上铺着一块破旧的帆布,用来承接修车时掉落的杂物。
李伯坐在小马扎上,脊背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袖口挽着,露出布满老茧的小臂。他手里捧着那块旧怀表,正眯着眼睛,迎着和煦的阳光,细细端详着,神情专注又温柔。
怀表是银质的,表盘边缘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泽,磨损处露出淡淡的铜色,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表盘上的搪瓷有些泛黄,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上面的刻度清晰工整,两根细细的指针,一根长一根短,不急不缓地走着,滴答滴答,节奏均匀,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精准得很。
这怀表是李伯老伴儿临终前亲手交到他手里的,是他们年轻时定情的信物,陪着他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是他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平日里不管修什么车,他都贴身揣着,闲下来就拿出来看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盘,仿佛就能感受到老伴儿曾经的温度。
只是那条配套的旧表链,实在经不起岁月的打磨,早已变得沧桑不堪。那是李伯亲手编的红绳表链,没有精致的花样,却结实耐用,可如今,红绳早已褪色严重,原本鲜亮的正红色,变成了暗沉的枣红色,边缘还起了不少细细的毛边,有些地方的丝线已经断裂,松松垮垮地缠着怀表的挂环,稍不留意,就有脱落的风险。
李伯轻轻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怀念,粗糙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旧表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他想起编这条表链的时候,还是好几年前的春天,那时候阿远还在西巷,总爱凑到他的修车摊前看热闹。阿远那时候年纪小,个子还没木桌高,总踮着脚尖,扒着桌子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扳手怎么用,一会儿问零件叫什么,看到他在编表链,更是挪不开脚步。
那时候阿远盯着刚编好的红绳表链,还皱着小小的眉头,一脸认真地说,这条红绳颜色不够鲜艳,看着老气,非要让他换一根更红、更亮眼的。还拍着胸脯保证,等他长大了,一定学编表链,亲手给李伯编一条最漂亮、最结实的,让怀表风风光光的。
想起阿远那副认真的模样,李伯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可转瞬又落了下来,眼里多了几分怅然。日子一天天过,孩子的身影不见了,可那些暖心的话,却一直记在心里。
“李伯!”
清脆的喊声从巷尾传来,打破了巷口的宁静。李伯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看到小远提着一个竹篮,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竹篮口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处露出几片翠绿的青团叶子,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沁人心脾。
小远的头发梢还沾着些许水汽,想来是刚才挨家挨户送青团时,被残留的雨雾打湿的。他脚步轻快,蓝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青团的香气一路飘散,引得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小远啊,”李伯笑着放下怀表,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木桌的最中间,生怕磕着碰着,“这是刚给邻居们送完青团?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快歇口气。”
“嗯,都送完了,”小远点点头,快步走到修车摊前,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把竹篮递到李伯面前,轻轻掀开盖着的蓝布,“李伯,还剩几个青团,都热乎着呢,你快尝尝,张奶奶的手艺,今年比往年更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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