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最后一缕杨絮,轻轻掠过西巷的青砖墙头,旋了个温柔的圈,便悄悄消散在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缝隙里。
槐树下的青石板桌,被人早早擦得锃亮,不见一丝灰尘,也不见半点水渍,在清晨柔和的晨光里泛着温润又厚重的光。这张石桌在西巷的老槐树下立了几十年,陪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长大,桌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桌面被无数次擦拭、摆放物件,变得光滑如镜。青石砖的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了几株嫩草尖,细细的,绿绿的,沾着昨夜凝结的晨露,一颗颗圆滚滚的,晶莹剔透,像被匠人精心打磨过的珍珠,被初升的日头轻轻一晒,立刻晕出一圈细碎又温暖的金光,风轻轻一吹,草尖一晃,露珠便顺着缝隙滚落进泥土里,悄无声息,不留一点痕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湿润,滋养着巷子里的烟火人间。
小远抱着一个竹编的簸箕,安安静静地站在石桌中央。簸箕的边缘被岁月和手掌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竹黄色,是奶奶家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从奶奶年轻的时候,就用它晒柴干、晒草药、晒粮始,陪着奶奶走过了半生的时光,也藏着西巷最朴实的烟火气。簸箕里,满满当当装着晒干的艾草、菖蒲和白芷,叶片干松柔软,颜色呈淡淡的青褐色,没有一点潮湿的痕迹,风轻轻一吹,清苦又清爽的香气便飘了出来,绕着粗壮的老槐树盘旋几圈,然后慢悠悠地漫遍了半个西巷,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闻到这份独属于端午的草木清香。
这些草药,都是前几天周末,小远和奶奶一起去郊外的坡地上亲手采的。彼时郊外坡上的艾草长得正盛,绿油油的一片,挨挨挤挤地铺满了整个山坡,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菖蒲挺着笔直笔直的身子,像一个个坚守岗位的小士兵,叶片修长挺拔,带着一股坚韧的气息;白芷的叶片宽大舒展,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祖孙俩背着竹筐,沿着山坡慢慢走,细细采,不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一筐,沉甸甸的,装满了草木的生机。回来后,他们把草药仔细摊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避开正午最烈的阳光,慢慢晾晒,一连晒了三天,才晒得彻底干透,没有一点水分,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这个老簸箕里,等着今天和小伙伴们一起,做成最温暖的端午香囊。
“端午要到咯,老话讲‘戴个香囊袋,不怕五虫害’,咱们今天就一起做香囊,做好了,送给巷子里的老邻居们。”小远的声音清亮又温柔,像山涧的清泉,在清晨安静的西巷里,格外好听,落在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都让他们的眼神更加明亮。
他把簸箕轻轻放在石桌中央,用干净的小手轻轻拨了拨里面的艾草,草木的香气瞬间更浓了,引得孩子们都忍不住凑过鼻子,使劲闻着这清新的味道。七岁的朵朵,是小队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她踮着脚尖,小小的身子用力往上够,一双小手紧紧扒着簸箕边,小短手用力撑着石桌,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咪,眼睛亮晶晶的,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欢喜。
“小远哥,这个艾草闻起来像奶奶煮的凉茶,香香的,清清凉凉的,一点都不刺鼻。”朵朵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裹了一层甜甜的蜜糖,轻轻飘在空气里,让人听了心里都跟着变软。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的虎子就忍不住了。虎子是小队里最活泼的男孩子,胖乎乎的,力气大,性子也急,他胖乎乎的小手一下子就抓了一大把艾草,迫不及待地凑到鼻子底下猛吸了一口,结果艾草的清苦气息太浓太冲,一下子呛得他直咳嗽,小脸都憋得通红,一边咳一边摆手,模样滑稽又可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清脆的笑声在槐树下回荡,连槐树上栖息了一夜的麻雀,都被这热闹的声音惊得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在天空中盘旋几圈,才落在远处的屋顶上。
虎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红红的,赶紧把手里的艾草小心翼翼地放回簸箕里,生怕弄坏了这些草药,红着脸小声说:“我就是想闻闻,是不是真的像老话讲的那样,能驱虫,能赶走那些讨厌的小虫子。”
小远笑着摆摆手,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伸手轻轻揉了揉虎子的头,把簸箕往石桌中间又推了推,让每个孩子都能轻松够到:“别急,等下把它们装到香囊里,戴在身上,蚊子、苍蝇这些小虫子,就都不敢靠近了,咱们整个夏天都能安安稳稳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裁剪好的绸缎布料,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轻轻放在石桌上。各色的布料,红的、绿的、粉的、蓝的、黄的,还有带着细碎小碎花的,图案精致,颜色鲜艳,质地柔软细腻,摸起来顺滑又舒服。这些都是巷口裁缝铺的陈叔特意留下来的边角料,陈叔知道孩子们要做香囊,特意挑了最好看、最柔软的料子,还帮忙洗得干干净净,晒得干透,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清新好闻,没有一点化学制剂的味道,全是最朴实的干净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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