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一直没有笑过(1 / 1)

七月的成都比帝都湿润得多。

秦北走出双流机场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不像帝都那种干裂的热,是那种黏糊糊的、像是把整个人塞进蒸笼里的热。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灰色棉被盖在头顶上,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

宋钟走出机场,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停在路边,深水资本成都分公司的人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川西的路不好走,越野车更合适,所以宋钟特意让分公司调配了一辆。

秦北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宋钟发动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这次埃里克没有跟来,所以车上显得有些安静。

杨建华在新南门附近的一家茶馆等秦北。

茶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竹帘,听得见里面传出的麻将声和茶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杨建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盖碗茶,茶盖斜搭在碗沿上,茶汤是浅绿色的,几片茶叶浮在水面上,舒展开来。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秘书,没带其他任何人。

秦北掀开竹帘走进去,杨建华站了起来,伸出手,握了一下,松开。

“秦兄弟,坐。这是老成都的茶馆,没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茶好,水好,环境安静。”

杨建华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说话时特有的平稳,不紧不慢。

他自己端起盖碗,用茶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让秦北心里一暖的话:“考察队的事,我跟下面打好招呼了。二十个人,四组,分别去甘孜、阿坝、凉山、绵阳。

当地的教育局和民政局会派人对接,住宿和交通他们协助安排。

考察队的同学们到了之后,直接联系当地的联络人就行。这是名单和联系方式。”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推到秦北面前,纸上有四个人的名字和电话。

秦北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杨建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秦北没想到的话:“秦兄弟,你跟考察队说,到了下面,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要怕麻烦,不要怕添乱,咱们的工作就是服务。”

他说“咱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把秦北当成了自己人,不是一个来投资的商人,不是一个来搞慈善的大学生,是“自己人”。

秦北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谢谢”。他知道,在杨建华这个位置上,“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反而显得见外。

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靠“谢谢”维系的,是靠利益,是靠信任,是靠“你帮我,我帮你,咱们一起往前走”的那种默契。

秦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竹叶青,入口清冽,回甘悠长。

“建华哥,考察队的事,你费心了。我也不能让同学们来了之后没车坐、没地方住。”

他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清单,推到杨建华面前。

“我安排了几辆车,四辆越野,专门跑下面的路。住宿也订好了,四地各订了一家酒店,条件不差,能洗澡、能上网。

还有登山鞋、冲锋衣、急救包、干粮、水,每人都配了一套。同学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吃苦的。保障做好,他们才能安心干活。”

杨建华看着那份清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放下茶杯,看着秦北,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秦北亲自将这些东西准备好,可以极大的减轻川西政府部门的负担,算是考虑周到了。

“秦兄弟,你这个人做事,让人放心。”

秦北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聊了很多当地的趣事和见闻以及习俗,一句关于工作、关于慈善的事情都没说。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摆在明面上说了。

第二天一早,秦北让宋钟开车,带着他出了成都,一路向西。

车子上了成灌高速,从都江堰下来,拐进山路。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两边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深。

秦北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山,沉默了一路。

宋钟要专心开车,所以没有说话,秦北在回忆一些事情,所以也没有说话,车内显得异常安静。

车子从都江堰往北,经过映秀、漩口,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隧道的灯很暗,车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时间的隧道,把秦北从这一世的2005年拉回了上一世的2008年。

他想起那些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地名:映秀、北川、什邡、绵竹、汉旺、红白。

那些名字他从来没有去过,但在他的记忆里,它们和另一组数字连在一起,8.0级,人遇难,人失踪,人受伤。

那些数字他看过无数次,每次看都觉得不真实,太远了,太大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大到像另一个世界的数字。

但此刻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山,那些路,那些房子,那些在路边走着的人,他忽然觉得有些悲痛,为那场天灾感到悲痛。

他必须做些什么,能拯救几人就多救几人,这一刻一种钻心的悲痛在秦北的心里来回冲击,他闭上了眼睛,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车子在映秀停了一下。秦北下了车,站在岷江边,看着对岸那些零零散散的房子,看着江面上那座已经有些年头的水泥桥,看着远处那些山。

山很高,很绿,很美。他站在江边,站了很久。

他知道三年后,这些山会塌,这座桥会断,那些房子会倒,那些在路边走着的人,有的会活下来,有的不会。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但他知道他必须做。

秦北打开地图,开始在地图上标记。

映秀、北川、什邡、绵竹、汉旺、红白,他在每一个地名上标记了一个红点。

接下来的几天,秦北让宋钟带着他跑遍了那几个地方。

从映秀到北川,从北川到什邡,从什邡到绵竹,从绵竹到汉旺,从汉旺到红白。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下车,站在路边,站在河边,站在山脚下,站在那些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地名上,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但早就在心里见过无数遍的风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笑,不悲,不喜,不怒。

宋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知道他在看很重要的东西。因为这几天老板一直没有笑过。